于謙低下頭,盯著劍鋒上的題字落款看了兩眼,輕笑說,“先生的書法果然還是一如既往地好看,神韻天成,風骨非凡。”
文天祥“”
不是,這劍還橫在你頸間,你至少也該尊重一下它吧。
文府處于廬陵正中心最繁華之處,門前來往絡繹不絕,一直杵在這里也不算個事,他于是握著劍,一路押送于謙進門。
于謙潛意識里覺得先生肯定不會真的傷了他,所以態度很放松,直接就將這把劍當成一個裝飾,一邊往前走參觀文府內部,一邊不斷夸贊道“不愧是先生,這庭院設計就是雅致非凡,亭臺樓閣錯落有致,曲徑回廊相映成趣。”
“這小溪流水環境清幽,頗有茂林修竹、流觴曲水之意境。”
“這草木松蘿,庭中花樹,堪稱一步一景,每行一步皆給人以耳目一新之感,盡可入畫。”
“還有這橋邊垂柳”
“這月牙形荷塘”
文天祥聽了半晌,語氣悠悠地說“我的府邸是謝疊山畫的設計圖。”
于謙面對他的時候通常毫無原則,立刻話鋒一轉說“啊,先生交友的眼光真好,將最合適的事交給了最合宜的人去完成。”
文天祥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覺得這家伙也不像是什么壞人,手下稍微松懈了一些力氣。
于謙立刻握住了先生的手,無比感動地說“我就知道先生拿劍只是想嚇一嚇我,絕不會真動手的,像先生這么好的人”
眼看他又要夸出一章長篇大論,文天祥當機立斷地截住他“停停停你就沒有什么想對我說的”
比如你到底是誰,為什么叫他「先生」。
于謙迷惑地看了他一會,忽而恍然大悟般地點點頭“是也,庭苑園林不過身外之物,還是應當聚焦于你本人身上才對。”
“一別多年,先生風采更甚往昔,人還是一如既往地好看,聲音也還是一如既往地好聽,對了,今天先生有空彈琴嗎,我想聽”
“你給我閉嘴”,文天祥收回劍鋒,忍無可忍地說。
于謙果然一言不發,但想說的話已經明明白白寫在了臉上“雖說先生他生氣的樣子也挺好看的,但我究竟做錯什么惹到先生了,不管了,先道個歉再說吧先生快看我充滿歉意的眼神
”
文天祥嘆息不已,不明白自己究竟何罪之有,才會能看懂他的心聲。
他沉吟了一番,忽而想起于謙之前說過的彈琴一事,便將人拽到了亭邊“你會彈琴彈一曲我聽聽。”
所謂「曲為心聲」,一個人的言語神情或許都會偽裝,卻很難在琴聲中始終控制情緒,穩定不露分毫。
于謙依言坐下,接過先生的琴,深吸一口氣,抬手撫過琴弦。
文天祥坐在一邊沉思靜聽,明月傾照在他水墨般的眉目之上,宛然如畫。
這是一曲高徹的君子古調,足見其人風骨。
他聽出了百般復雜交集的情緒,有許多的惋嘆,哀沉,更多的卻是雀躍,歡欣,還有那種他說不出是從何而來,卻又無比真切的仰慕,將世間萬般好都碰到面前來的純然真心。
一曲終了,他深深地望著于謙“你真的是”
于謙點點頭,盡管他也不知道先生在說什么“我是。”
“但你又認識我,這很奇怪”,文天祥又道,不明白為何一個兩百年前的人會認識他,而且與他交情匪淺。
“不止是認識”,于謙這么告訴先生,語氣堅決如鐵,“無論是哪一處時空,光陰如何轉換更迭,宋也好,明也罷,先生都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