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前,張世杰面對沉船風暴,沒有作任何抵抗,而是選擇了放任自流,如同怒海狂濤中的一枚輕葉,在漩渦中越陷越深,墜入海水深處。
就這樣吧
他獨自奮戰了這么久,已經無法再堅持,這便是一切的尾聲了。
如今,是崖山海戰結束之后的第三個月。
二月初六那日,張弘范和李恒率領元軍水師大舉進攻,張世杰浴血奮戰許久,眼見不敵,立即派人去接陸秀夫和小皇帝,準備護送他們逃亡。
他的親信都在戰爭中折損殆盡,只能就近找了一個宋兵,令其迅速乘上小船,穿過重重艦隊的封鎖與阻隔。
之前,為了凝聚起二十萬軍民的士氣,張世杰選擇將所有船只以鐵鏈相連,橫斷海面,收尾續接,繞崖門三周,拱衛小皇帝的龍舟于正中。
這是他萬般無奈之下,不得已而為之的選擇。
好處是,讓一盤散沙、慌亂不堪的大宋軍民們迅速平靜了下來,重新聚起戰意。
壞處就是遇見了如今這樣的突發變故,陸秀夫和小皇帝的船只被眾多艦船環繞,單憑他們的力量,完全無法斬斷鐵鏈進行逃生,只能張世杰這邊派人去接應。
張世杰把接應的人派出去之后,才發現情況不妙。
他和君實提前做過很多預案,也演練過類似情況,主要就是擔心會遇見元軍的奸細,伺機抓走小皇帝。
之前的靖康之恥,以及臨安淪陷,德佑皇帝與謝太后出降,對異族北虜極盡卑躬屈膝、腆顏求生之事,實在是太恥辱、太淪喪了,毫無民族氣節,幾近打斷了漢人的脊梁骨。
這樣的悲劇絕不能又一次上演。
宋廷可滅,但天下漢人衣冠不可,小皇帝此刻作為天崩地裂、西山日暮時分最后的漢人旗幟,自然也絕不能落入元軍手中。
唯有一死。
當時,張世杰就和自家好友約定,若是傳訊,一定要以小紅繩為信物,或者講一套對應的暗語,這樣才能確認身份可信。
結果現在小紅繩還好端端戴在自己手上呢,他頓
時知道壞事了,立刻回身去追。
但他這邊恰好是元軍炮火最集中的位置,張弘范瞄準了他一個人狂轟濫炸,又鏖戰了半日有余,才終于得以斷維出走,向著后方海域疾速駛去。
緊趕慢趕還是晚了一步,崖山之前哭聲震天,水花浪涌。
軍民們見丞相帶著小皇帝跳海,自知大勢已去,不愿留下來平白受辱,接連縱身一躍,如道道驚虹般劃過深冬晦暗的天際,為一個時代的落幕,劃下最蒼勁有力的終結篇章。
張世杰立在那里,怔然看著眼前的場景,只覺得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場深遠無邊的夢魘。
都是他的錯
為什么不肯再多等他一會
小皇帝的龍舟已經被徹底撞碎,張世杰站到最大的一塊碎片上,望著洶涌的碧海間浮尸茫茫,刀劍輝映,赤色的鮮血盤桓流動,甚至覆蓋了海面本有的冰冷淺灰色。
無論怎么看,都找不到他的好友究竟葬身在何處,帝王在何處,故國又在何處。
一枚火藥擊中了船只,劇烈的晃動讓張世杰清醒過來,伸手抓住了劍刃,一下鮮血淋漓,染紅了鋒刃上的刻字,「宋太傅越國公世杰,陸君實德佑元年贈」。
他握住這把劍,就好像握住了贈劍之人的手,垂下眼,在心中輕輕地說
君實,你已經不在了讓我帶著你的那一份繼續走下去,能到何處,便到何處吧。
張世杰迅速地收攏了殘兵敗將,清點輜重。
一面命尚書、水軍都統蘇景瞻留下斷后,一面與部下蘇劉義、劉師勇等人潛伏于水下,趁張弘范志得意滿,召開慶功大宴,過來點檢戰果時,趁夜駕船奪港逃出重圍,預備前往順德一帶登山立寨,繼續抗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