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民們年復一年地奔波,真的太累了。
張世杰是涿州范陽人,那里自靖康之恥后,就不再為宋國所有,他年少南奔投宋,從此再也未曾回歸過故鄉。
縱然是夢里,隔了山長水遠,也未見過一次。
故鄉已遠在濤聲殘夜中,從軍又四處征戰,從鄂州至焦山,從臨安到崖山,所有時間和空間的轉換,都已經成了毫無概念的紙上文字,記憶中所剩的,只有無盡的血色。
他仿佛是一個站在白茫茫雪地中的顧客,倉皇四顧,不見來路,也沒有歸途。
正因如此,他先前才會決定使用鐵索連環,將船只都連成一片,作最后的殊死之戰。
一時慷慨就義易,十載從容赴死難。
他有那么一刻,是真的覺得自己再也支撐不下去了。
再強的百戰將軍也不過是血肉之軀,如何能十年如一日,孤身扛起一個末日傾塌的帝國
張世杰張了張嘴“君實,我總想著戰死之后,還能回到故鄉埋骨”
陸秀夫沒有立刻回應,只
是將他拉起來,帶到了窗邊。
他抬手遮住了張世杰的眼睛“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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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世杰一怔“不能。”
陸秀夫輕聲說“天下的江河湖海本無異處,山川亦如此。”
“若你我此去有幸生還,自域外歸來,那便廝殺回頭,再朝天闕。若不幸中道淪亡,也不過是就地埋葬,一抔黃土付孤冢罷了。”
“都說「年年戰骨埋荒外」,死在哪里,便葬在哪里,又有何處荒外不能埋骨”
被他手心覆住的眼睫,很輕微地顫了顫。
陸秀夫想了想,開了個玩笑“至多死后黃泉路三萬里,我們加緊趕一趕,魂魄總能重歸中原故土的。”
張世杰頓時被他逗笑了“三萬里路,依君實的騎術,怕不是要耽擱上三年五載。”
陸秀夫輕笑道“到時候,還望世杰捎我一程。”
張世杰也笑著說“一定一定。”
笑完之后,他又長嘆了一聲“真決定了”
陸秀夫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世杰莫要問我,問你自己,你才是我們中拿主意的那個。”
張世杰心想,什么我拿主意,我信你個鬼,你這個人分明滿肚子壞水。
每次陸秀夫只要覺得他不對,就會過來溫溫柔柔地勸說他,每次都如春風化雨一般,不著痕跡就說動了他改變主意。
張世杰有時回過神來,只覺得自己不知怎么稀里糊涂就答應了。
不過,陸秀夫確實也給人很強烈的安全感就是了。
陸秀夫看起來溫和如水,內里卻遠比他更為堅毅果決,在這種萬物飄搖天地傾頹的時刻,為他和全體崖山軍民都了精神支撐。
事實上,早在兩年前宋端宗落水而亡時,海上流亡朝廷就已經要散場了。是陸秀夫擁立了趙昺為帝,一力維持著行朝的正常運轉,直到如今。
在崖山人的心目中,小陸相公是一捧最璀璨的星光。
天崩地裂之后,當最后的殘陽日光墜入了滄海深淵,漫長的永夜自此拉開序幕,他仍舊愿意身化高天之星辰,將流光灑向人間,點燃一簇又一簇的炬火。
“那就,出海吧。”
張世杰最終這么決定。
然而,雖然決定了先去臺灣,再轉航呂宋,但究竟如何做,卻也是一件很艱難的事情。
要知道,現在這兩個地方,可都是不折不扣的落后荒島,最多只有一些土人存在啊
這就意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