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組詩以感舊為題材。
也許是因為到了故鄉,萬事可親的緣故。
又或許因為一路上于謙總是和他待在一起,使他很難像一個人枯坐幽獄那樣,長時間陷入那些低沉痛苦的情緒中。
總之,這些詩居然還挺溫柔平和的,追憶一些早年在廬陵的往事,重溫舊夢。
于謙回想了一下歷史上這個時間段,先生過廬陵時,寫的那些悲憤詩。
兩者一對比,他簡直驕傲極了。
今天也是先生美好心情的捍衛者呢
于謙一首一首地看過去,有講白鷺洲讀書的,有講江上泛舟,有攜花載酒,還有這個年少騎馬倚斜橋
哎
于謙目瞪口呆。
他把這句寫著什么上元夜玉簫金釵琉璃的詩看了又看,用朱筆一圈,控訴般地推到先生面前“先生”
文天祥啊這。
一時陷入回憶,寫順手了沒收住,不會教壞孩子吧。
他轉念一想,于謙怎么說也是太子少保,什么場面沒見過,于是輕描淡寫地說
“上元夜本就是太平盛世的象征,當年廬陵全盛時,諸般綺陌紅樓,歌林舞榭,香塵畫舫,笙簫瓊閣,往往如云并起,可堪夢醉流連。”
家無余才,兩袖清風的貧窮少年于謙“”
這場面他真沒見過
大約是于謙的神色太過錯愕,文天祥不禁扶額道
“廷益為甚這樣看我,這難道不是大家年少輕狂時都做過的事嗎”
“閑暇興之所至,就中個狀元,喝點酒,寫點詩,約上一些朋友與佳人,悠游山水吟賞煙霞,鮮衣怒馬高樓飛花,醉聽笙簫宿,醒看檐邊月。”
既沒有中過狀元,也沒有和朋友佳人們相約的于謙“”
不,我們不一樣。
俗話說,三歲一代溝。
他和先生之間,相差兩百年,仿佛已經橫亙了幾十個難以逾越的鴻溝了。
但于謙轉念一想,又覺得十分合理。
宋朝本就是一個溫柔多情的時代,先生如此完美,被人青睞一點也是理所應當的。
宋史說先生早年,“性豪華,平生自奉甚厚,聲伎滿前。”
也曾是一位錦衣風流,溫柔絕艷的貴公子。
雖然說
還是心情很復雜啦。
于謙覺得硬要形容自己感受的話,大概是,仙人下凡
天邊高不可攀的萬古明月,終于揮去迷霧,愿落入人間,眷照來人一回。
“抱歉。”
文天祥見他似乎真的一無所知,頓時生出一股帶壞好孩
子的內疚感,
悄悄將紙箋收回袖中。
“沒有沒有,
知道了這些,就感覺還挺有趣的”,于謙趕忙把信紙又拿回來。
他拉著先生碎碎念,“覺得先生好可愛,還有一點心疼。”
文天祥“這都什么跟什么。”
于謙彎起唇角說“可愛就是可愛,心疼是因為覺得何意百煉剛,化為繞指柔。”
先生居然神奇地領會了他的意思“我亦仰慕劉越石之風中原蕩分崩,壯哉劉越石,公死百世名,天下分南北。”
于謙眨眨眼,這輪成功對上暗號。
默契程度1
“何意百煉剛,化為繞指柔”這一句,是西晉時期,劉琨劉越石的絕命詞。
沒錯,就是聞雞起舞的那個劉琨。
他的前半生,是京華風流浪蕩子,錦衣玉食,遍目妍綺,什么荒唐事沒做過。
后半生,傷感國家南渡,社稷殘破。
一改往昔風流習氣,一人孤執地守在北方,想要收復失地,最終兵敗身死。
半生紈绔,半生英杰。
于謙想到這里,忽然無比難過。
他所心疼的,是先生也走過了這樣的一種轉變,這樣的慘痛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