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蓮有點赧然,稍停頓了片刻才道“我想要帳子上那個白玉鈴鐺,可以嗎”
那時他眼睛看不到,防備心又重,總是一有風吹草動就受驚,帝君為了讓他少鬧騰,在帳上掛了個白玉鈴鐺,只要鈴響,他便知道是帝君來了。
帝君被他這一下接一下戳得幾乎立場全無,就算遲蓮現在說想把房子拆了他都會欣然答應,還要在旁邊夸他拆得又好又快,是個心靈手巧的小仙君。
“可以,你想要什么都行。”帝君放下手,就勢在他鼻尖上輕輕一刮,“那個鈴鐺還是簡陋了點,且等一天,我給它稍做改動,加個傳訊的法陣,你用起來就方便了。”
先時遲蓮窩在帝君殿中養病,除了明樞仙君外沒人見過他,等他正式遷居濯塵殿,帝君座下仙君便逐一過來拜會。
說是探望,其實眾人都知道這就是他們未來的小師弟,只差過一道明路,因此對著遲蓮就沒有那么多虛情假意的客套,更多是審視的意味,卻也不是像尋常神仙看不入流的仙侍那樣居高臨下地挑剔,反倒是含著很高的期許,哪怕遲蓮如今的修為還不如院子里隨便栽的一棵千年古樹。
轉眼又過一月,遲蓮才剛熟悉了降霄宮前院的地形,能分辨清楚包括帝君在內的所有神仙,逐一拜訪過各位同門的宮殿,帝君便向九重天廣傳鈞旨,宣告將在三日后開天門收徒,令弟子遲蓮正式拜入降霄宮。
這下子簡直是水潑進熱油,整個天庭都炸了鍋,眾仙紛紛打聽這個名不見經傳的遲蓮是九天十地哪一位尊神的子嗣,得到所有神仙的否認之后,又開始猜他是否是帝君流落在外多年的私生子。
最后還是碧臺宮的青陽仙尊給了句準話,言明遲蓮本是玄澗閣一朵晚開紅蓮化形的仙侍,因十方歲宴上被蚺龍打傷,不知怎么就入了蒼澤帝君的法眼,竟然一步登天,爬上了別的神仙一輩子也摸不到的高位。
雖然猜他是帝君的私生子不怎么好聽,但一個誰都可以踩一腳的仙侍突然走了大運,加諸遲蓮身上的傳聞立馬就難聽了好幾倍。然而蒼澤帝君積威之下,沒人敢當面指摘一句,還得在遲蓮正式拜師當日,不遠千里地送上禮物道賀。
這一日,九重天上降霄宮朱紅正門緩緩拉開,滿天霞霓流光耀彩,玉簫金琯與鸞鳳清音和鳴,一百零八級玉階穿過繚繞云霧,懸空鋪展至遲蓮腳下。
他化作紅衣烏發的本相,眉心一點蓮花印記緋紅如血,赤足登上纖塵不染的臺階,腳步落在哪里,哪里便如水波漾動,霎時間生出一片碧綠的圓葉。
他專心地走著,因為知道前方有人在等,所以環繞在身周的各種目光和私語都好像遠遠地隔在另一個世界,他越是專注,越感覺到無論是靈氣還是風云都在響應著他心中期許,承托著他不斷向前。
他的名字里雖然被刻上了一個“遲”字,卻不想讓那個人等得太久。
等到登上正殿,帝君升座,五位仙君分列兩側。其實這時遲蓮身在地面,眾仙都浮于半空,距離依舊十分遙遠,但他走完那一百零八級玉階站到這里,心底反而一片澄明,從前那些懷疑忐忑、戰戰兢兢、在別人的目光里萌生的羞慚卑微,都被他遠遠地拋在了身后。
他知道自己在被誰溫柔地注視,也只會義無反顧地回應那道目光。
紅衣仙君俯身而拜,長發流瀉如水,落進新雪般的云霧之中。
“弟子遲蓮,拜見天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