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倒沒有,”遲蓮道“宮中走不開。”
惟明變臉比六月雷雨還快,唰地就垮下來了。
正是在這一刻,遲蓮忽然意識到惟明和他記憶里的蒼澤帝君確實是不一樣的,又或者更確切地說,是他在惟明身上看到了蒼澤帝君從未表現出的性格側面。
蒼澤帝君仿佛是從出生起就已經是帝君了,永遠不慌不亂,大局在握,如同一汪深不見底而無波無瀾的寒潭。他肩上承載了天庭眾仙和人間生靈的期望,習慣于做最后兜底的那個人,卻從未對任何人、任何生靈表現過哪怕一丁點的弱勢。
而惟明作為失去記憶的帝君,同時也拋下了最沉重的包袱,他有遠超常人的穩重,天生聰慧,心智成熟,但又比帝君更為坦率,是個會把“我需要你”寫在眼睛里和腦門上的情種。
那一晚的表白徹底戳破了兩人間的窗戶紙,要想像從前那樣不遠不近地維持著雙方的平衡已經不可能了。但現在看來也未必全都是壞事,至少遲蓮終于能從一個不算仰望的角度開始觀察惟明,天上孤懸的寒月墜入他懷中,長久以來高貴神圣卻宛若枷鎖的光環終于碎裂了。
遲蓮從袖中抽出一卷薄薄的小冊子,遞到惟明面前“臣此番前來,一是為殿下送行,二來是想請殿下看看這個。”
惟明半賭著氣,拿過來翻了翻,只見上面寫滿了他這次行程上到隨行官員下到雜役仆從的來歷生平,甚至還有梁州本地官員的出身履歷。從圣旨下來到今日出發,短短十天內能攢出這份東西,其中所耗的時間精力可想而知。
“費了這么大的力氣,你是有多不放心”他低頭看著紙上字跡,明明是被人珍視著,卻無端升起了好大的委屈,“有工夫寧愿弄這些,也不肯見我一面。”
遲蓮或許是聽出來了,莞爾安慰道“此是臣分內之責,應當的,殿下不必太過介懷。”
惟明道“還記得你是誰的人嗎大國師這算哪門子的分內,你去問問紫霄院認不認這個應當。”
遲蓮只是柔和地看著他,并不爭辯。
惟明緩過那一陣心酸勁,也意識到自己方才是有點激動過頭,干咳一聲轉移話題“這回出去,少說也得數月方回。我不在京中這段時日,大國師權且幫我看顧著王府。梁州是康王一派的勢力,萬一真查出點什么來,我怕他狗急跳墻,拿無辜之人泄憤。”
“殿下既然
明知此行兇險,
為什么還執意親自前往”遲蓮道,
“強龍不壓地頭蛇,在京城怎么都好說,到了梁州就是天高皇帝遠,更別說那邊還有個總攬三州海防的西海都督方天寵,他和康王關系匪淺,萬一康王怕殿下坐大,叫他在梁州給您使個絆子怎么辦”
惟明滿不在乎地笑了起來“你把情況都摸得這么詳細,不就是隨時等著出馬相救嗎,既然有這樣的靠山,我還有什么好怕的”
遲蓮“”
“當然,有大國師在背后撐腰是一方面,我自然也有不得不去的理由。”惟明道,“你不是一直鼓勵我當皇帝嘛,我要是沒有點拿得出手的功績,如何服眾皇帝又憑什么選我不選康王”
“而且這件案子為什么由大理寺辦而不是刑部來辦,就是考慮到那位西海都督。海神祭典只是個引子,西海沿海各州府的海防和貪腐才是真正扎在皇帝喉頭的魚刺。現在不徹查清楚,日后遲早釀成大禍,到時候誰坐江山誰接爛攤子,說不定倒霉的還是我。”
惟明有個非常神奇的本事,天大的事情到了他嘴里都能給描述成小貓打架,遲蓮心中因憂慮而生的一點急躁也終于被他撫平,點頭道“這樣也好,只是殿下太辛苦了。”
惟明揶揄道“不經一番寒徹骨,哪得蓮花撲鼻香嘛,我若不求上進混吃等死,只怕現在還在端王府里癡癡地等一個不會回頭的人呢。”
遲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