猶如被一道驚雷劈中,皇后跪伏的身體驀然僵住,隨后以所有人都可以看清的幅度劇烈地顫抖起來。
乾圣帝驚訝疑惑地望向她,鄭縉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情急之下竟連身份的差別都顧不得了,脫口阻止道“芝娘”
可皇后只是怔然地跪坐了那里,低垂著頭,過了許久,才低低地苦笑了一下“父親,沒有用的。”
“我就知道我早該知道的。”她堅持了幾十年、幾乎成了本能的端莊儀態終于頹然崩潰,身體一歪、斜斜地跪坐在地上,緩緩回望仇心危,“你是來幫它報仇的,對不對”
華美的錦緞衣擺凌亂地攤鋪在她身周,猶如盛放的花朵,卻有種驚心動魄的意味。
仇心危不置可否,權作默認。
皇后抬手摘掉了耳朵上的明珠耳珰,隨手一拋,寶石掉落在石磚地面上,碰撞出了一連串清脆的聲響,就在這樣的破碎聲音中,她慢慢地開口道“妾家住在堯州府高陽縣梅塘鎮,先祖是堯山采玉人,大約百年前曾以凡人之身誤入堯山大澤,因瘴癘而致暴盲,所幸守山之靈蚺龍以秘藥相贈,治好了他的眼睛,并且送他下山歸家。”
“先祖感念山神恩德,在家中為它供奉神位,代代香火祭祀不絕。或許真是因為神靈護佑,鄭家從一介勉強糊口的采玉匠人逐漸發家,到父親這一代時,已成為了梅塘鎮上數一數二的富戶人家。”
“尚德二十八年,臣妾與母親春游歸家,馬車路過城門時忽然驚駕,一個云游方士幫忙拉住了馬,并對母親說,車中之女,日后必定貴不可言。”
這一年鄭家大小姐鄭懷芝十三歲,梅塘鎮上已流傳起關于她美貌聰慧、命格貴重的風聞,鄭縉認為這段際遇這是上天給予的征兆,于是為女兒精心籌謀準備,請來老師教授她琴棋詩書、針黹女紅等諸般技藝。
次年春天,玉京傳來了為諸皇子選妃的消息,鄭縉喜出望外,下定決心一定要舉全家之力送鄭懷芝入宮。可就在使者到達堯州府前夕,鄭懷芝忽然生了一場重病,高熱后雙目失明,再也無法視物了。
鄭家不敢讓這件事傳揚出去,私下花重金請來了堯州府各家藥堂有名的大夫,都說此癥已無藥可醫,勸他們另請名醫。鄭縉只得接受一切辛苦付諸東流的現實,沮喪之下,他把氣撒在了女兒頭上,從此對她不聞不問,更別提求醫問藥,只將她隨便養在后院里,等日后尋個條件差不多的人家將她嫁出去就算了。
從掌上明珠到棄如敝履,也不過就是一雙眼睛的事。
鄭懷芝在這短短數日間嘗盡了從云端跌落泥淖的滋味,她甚至一度萌生了死意,與其茍延殘喘地過一生,還不如干脆結束痛苦重新開始。
她默默地為自盡做著準備,闔府上下幾乎沒人發現她的異樣,無論是鄭氏夫婦還是陪伴她長大的丫鬟又或者是發現了卻保持了沉默的態度,甚至正是因為對她抱有同情,才覺得應該讓她有個自我了斷的機會。
萬幸她身邊還有一位積年的老嬤嬤,是服侍過鄭家三代的老人,就在鄭懷芝決意吞金的那個夜晚,老嬤嬤闖進來按住了她的手,渾濁雙目對上了女子黯淡無神的眼珠,她顫顫巍巍地低聲問“大小姐,您還記得咱們家里的那個小祠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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