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桁好像回到了四個月前,在永綏城,奚陵第一次醉酒的那天。
也是如此這般,明明就在自己眼前,卻能轉瞬間消失不見。
原來,奚陵要是想離開,白桁從來沒法阻攔。
他張了張嘴,沒能發出聲音。
一只斷手嫌惡地扔在地面,奚陵垂著眼,懨懨倚靠在山壁邊。
有一個精致的空藥瓶被山風吹得翻滾,如果白桁在這里,應該立刻就能認得出來。
是之前在永綏城,暴打城主過后,阮蕓為表感謝給他的仙品固靈丹。
一掙脫開白桁,奚陵就以最快的速度,迅速將藥咽了下去。
但其實,即便吃了藥,他的眸光也依舊恍惚遲鈍,并不如何清醒。
靈臺是個神仙難救的東西,縱使阮蕓這顆丹藥已然到達了仙品,也只是險而又險地將碎裂的部分粘連在一起,這樣的連接并不穩定,甚至每隔一段時間,奚陵都能感覺到神智又空茫一點。
不過,夠用就行。
扯下一塊布料,奚陵吃力地思索了許久,才蘸著婁玉宸的血,將自己要做的事寫了上去,預防后面的不清醒。
這是他一早就想好了的。
既然察覺到了自己即將死去,那么進入洞天前,奚陵自然也是做了一點點準備。
這瓶丹藥,就是他準備的那可憐的一點點。
奚陵不怕死,活著有活著的好,死了,也有死的解脫。
唯獨有一點他特別不愿他不想瘋瘋癲癲去死。
可偏偏,奚陵想來想去,也還是覺得,自己的死大概率會和靈臺有關。
于是他帶上了這瓶丹藥。原本是想著,靈臺一碎,他就服下去,然后去找個山水寶地,把自己和大師兄埋在一起。
而現在,左右也活不了了,他決定在埋葬自己前,干脆再多做一件事。
他要去找一趟仙盟,找到害他的那幫雜碎。
沒想起來也就罷了,想起來了,那他就要把這些人全都剁了。
純白的布料之上,血紅的“剁”字龍飛鳳舞,張狂至極。
緊隨其后,奚陵又寫了個更大的埋13”。
這個字的待遇就和前面完全不同,認認真真寫完,奚陵停頓片刻,還在旁邊添了朵小花。
筆順流暢,圓潤可愛,那是當年為了追求白修亦練出來的技能之一。
但等寫完,奚陵卻迷茫了好一會。
明明推開白桁時還想著,不能讓白桁看到他發狂的模樣。近百年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他受夠了,靈臺是個無解的東西,奚陵不想瘋,更不想讓大師兄如華珩徐雁竹一樣,經歷要不要送他上路的心理掙扎。
可是現在,他連白桁和大師兄有什么關系都弄不明白了。
他只是隱約覺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對勁,然而左想右想,就是想不清晰。
這其實是一種自我保護機制在作祟,岌岌可危的靈臺為了保護自身,優先模糊了最容易產生刺激的部分記憶。
絞盡腦汁,收獲的卻只有陣陣頭痛,好一會,奚陵終于恍然地重新舉起手。
啊對,要和大師兄埋在一起,但是沒有大師兄。
“遷墳、遷墳唔”
小聲嘀咕著,婁玉宸的血有點干了,奚陵擰巴了一下,伴隨著“咔咔”的脆響,胳膊變了型,好在血擠出來不少。
“剁”與“埋”之間多了個“挖”,奚陵終于滿意,舉起來細細欣賞。
少頃,他像從前收起遺書那樣,寶貝似的將這張布也塞進了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