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邁沒再回。
陌笙重新將手機放回口袋,再沒掏出第二次。
為了感受大城市的新年氛圍,陌笙和關倩茹擠著人群在廣場等到了零點,零點一刻,無數人放走手中的氣球,五顏六色中,淺淡的月亮卻沒有失去自己的皎潔,反而顯得愈發明亮輕柔。
陌笙看著那月光,耳邊此起彼伏的呼喊“新年快樂”
胳膊忽然被人挽住。
陌笙偏頭,看到是關倩茹。
關倩茹也在仰頭看著這一切,笑著說“新年快樂啊。”
很微妙的一瞬間,陌笙熱淚盈眶。
她頸間滾動幾下,咽下呼之欲出的哽咽,待情緒平靜,才淡淡“嗯。新年快樂。”
年后初一母女倆睡到中午才起,午飯隨便應付一下,下午在酒店里看電影,看著看著關倩茹忽然問“我們去影院看”
陌笙立刻買票。
晚上在附近的小吃街從頭吃到尾,街頭有人擺攤講相聲,一堆人圍著笑了又笑。
初二,按規矩來說應該回娘家。
陌笙的姥姥姥爺還在世,關倩茹應該帶著孩子回去的,可是
關倩茹一直沒提此事。
初三,關倩茹接到一通電話。
是關倩茹舅舅打來的。
按輩分,陌笙該喊舅姥爺。
電話里大吵大鬧,見縫插針間,關倩茹聽清事情原委陌笙的爺爺突發腦梗,陌笙的奶奶去陌笙的姥姥姥爺家借錢,陌笙的姥爺因為女兒婚姻不順連帶著看男方全家都不順眼,所以別說借錢,一張好臉都沒給陌笙的奶奶,陌笙的奶奶氣得當場暈厥,送到醫院時陌笙的爺爺也剛好死亡。
陌笙的姥姥姥爺聽聞消息一個嚇得不清醒,一個嚇得舌根發硬說不出話。
陌盛行是獨子,死的時候父母白發送黑發人,這些年,兩位老人沒有一個人過得平和。
如今家里只剩一個什么都做不得老太婆,天塌了也不過如此。
關倩茹和陌笙當時在酒店里剛醒,昨晚的興高采烈仿佛就在上一秒,仿佛在夢中。
如今大夢初醒,一切回到命中注定的軌道。
自這通電話打來,陌笙便大腦一片空白。
待她重新坐上高鐵,風景迅速倒退,也猶如這幾日光景撤離。
下了高鐵,直接包私家車回老家。
鎮醫院環境很差,年關來往全是人,病房像菜市場,走廊更是人滿為患。
陌笙的姥姥姥爺看見關倩茹猶如看見救命稻草,抱著女兒不肯撒手,陌笙的奶奶醒來后聽聞老頭過世,又暈厥過去。
姥姥姥爺叫苦連天,紛紛說自己一根手指頭也沒碰她,更沒有閑錢往外借,他們自己一塊錢都要掰成三天用,哪還有錢拿去治病。
舅姥爺唉聲嘆氣,無法斷案。
這件事究竟錯在哪里,錯在誰。
似乎誰也說不清楚,誰也道不明白。
陌笙在一片混亂中,被關倩茹護在身后。
待陌笙奶奶再次醒來后,大喊大鬧關倩茹是掃把星,克他們全家,陌笙也不是什么好貨色,擱以前就該跟著關倩茹一起發配成軍妓。
關倩茹自始至終都很冷靜,唯獨聽到這句話時指著陌笙奶奶說“這話別讓我聽見第二次。”
陌笙奶奶現在舉目無親,孤寡一人,被關倩茹指得一句話都說不出口,抽抽噎噎地開始哭。
最終關倩茹甩給陌笙奶奶一萬塊錢,帶著自家人走了。
離開醫院時,陌笙邊走邊回頭看著病床上的奶奶。
其實陌笙對奶奶沒有什么印象,她只知道奶奶不喜歡自己,因為她是個女孩子。小時候逢年過節陌盛行帶她回老家,奶奶寧愿把糖給其他家的孫子吃都不會給她,她饞了就罵她嘴賤骨頭賤,她聽了難受卻不敢告訴關倩茹,因為她怕關倩茹又跟奶奶吵架,到時候全家節日過得都不開心。
可如今,記憶里總是跋扈的老太婆像忽然被抽干了骨髓一般,如冬日里搖搖欲墜的干癟樹干。她渾身上下不見一絲生氣,頭發不經風吹都會搖晃,皮膚像樹皮,褶皺如刀痕。
那一刻,陌笙似乎感受到比陌盛行離開更直觀的死亡氣息。
從醫院離開,關倩茹送姥姥姥爺回家,回家后,關倩茹讓陌笙在門外等著,她和姥姥姥爺說話,不知說到了什么,關倩茹站在院子里大喊“你們想都不要想你們當她是什么是誰她是姓陌,可她是我女兒”
陌笙站在門外,不知里面發生了什么,但是她很清楚,大概事關著她。
她想推門進去,卻在推門的一瞬間,和出來的關倩茹撞個正面。
關倩茹一句話沒說,拽著她就走了。
那晚陌笙睡在自己的床上,耳邊各種聲音震耳欲聾,她翻來覆去睡不著覺,直到窗外不知何時又飄起大雪。
這一夜過去,全城覆白,純潔得仿佛一切過往了無痕跡。
可當冰雪消融,取而代之的是更為骯臟的泥濘。
陌笙望著無窮無盡的天幕,似乎在風里聽到舅老爺那句唉聲嘆氣。
“怨誰啊,唉,這都怨誰啊。”
是啊。
怨誰呢
萬事萬物,究竟源起何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