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童的祖父并未回答他。
生在這個亂世,底層老百姓的命輕賤得如螻蟻。
這些年他們過了幾年太平日子,如今俞州被進犯,能否從這起災難里存活下來,沒有人能給出答案。
他們在令人窒息的黑暗里默默等待,其實也不知在等待著什么,或許是頭頂上的屠刀,亦或許是僥幸的生機。
外頭官兵廝殺,這群手無寸鐵的老百姓根本就不敢沖出去,因為無論往哪里跑,都是死路一條。
六口人中最年輕的男子默默地輕撫妻子的背脊,給予她心靈上的撫慰。
兩個孩子,兩個老人,一對壯年夫妻,他們是扶陽郡里成千上萬老百姓中的一員。
也有家中有嬰兒恐慌的哭嚎聲,大人為了止住哭啼,把手指伸進嬰兒的嘴里讓其吮吸安撫。
死亡氣息交織著喊殺聲,以及時不時的爆炸聲,充斥著這座古老的城池。
它矗立在天地間,歷經滄海桑田,見慣了生命的開始與隕落。
只是從今天起,從這場戰役起,它將迎來空前盛況。
待到天色蒙蒙發亮時,守城的官兵被火藥的轟炸折服。
他們逃的逃,死的死,降的降。
趙雉等人用血腥殘酷的方式降了一千多兵,死了八百多人,余下的皆棄城而逃,前往另一個郡尋求庇護。
因著來之前就嚴令過軍紀,占領城池的官兵們不敢放肆搶劫。
太守府被看管起來,所有官員皆被趕到一起拘禁。
街道上的士兵們收拾殘局,清理尸體,時不時有官兵在街巷里大聲禁令百姓外出。
躲在屋里的一家六口心中惴惴不安,好不容易熬到正午時,忽然聽到外頭的街道上響起震耳欲聾的口號。
說什么打豪紳,分土地,人人有地種,家家有余糧等語。
起初他們沒有聽清楚,后來細聽了好半晌,才聽明白了。
年紀大的婦人忍不住小聲啐道“這群狗日的強盜,來侵占我們扶陽,還叫嚷著什么打豪紳分土地,忽悠誰呢”
她旁邊的兒媳婦也附和道“一群不要臉的瘋子,天下哪有這么好的事會落到咱們老百姓身上,白給你土地”
當時他們都覺得外頭那幫強盜真他媽荒唐。
明明是進犯者,還搞得像來解放他們的水深火熱一樣,簡直虛偽
這口號是喊得相當響亮的,到處的街巷里都在喊。
不僅如此,趙雉還下令貼了公文到大街小巷。
這是老百姓們有史以來見到最荒唐的一次進犯,他們都覺得那群人腦子里有包,辛辛苦苦打進城來,就為分土地給老百姓,圖啥呀
也有見過世面的商賈恐慌不已,賣綢緞的牛姓商人愁得要命,因為他家在郡內有四百多畝田地,只怕真得被那幫強盜充公
家里人也曾聽他提起過永慶的情形,又聽外頭全都在喊打豪紳分土地,全都炸了鍋。
這是要倒大霉的節奏
整個城里的老百姓反應不一,有田地的富商如坐針氈,沒田地的窮光蛋幸災樂禍,也有人認為那些官兵是瞎忽悠。
不過不管怎么說,他們進城后確實沒有動老百姓。
為了安撫郡內的老百姓莫要生出亂子,趙雉差人把太守府里的土地存放檔案翻找出來,拿城里有田地的富商開刀。
一幫官兵蜂擁去逼他們把土地充公。
如果遇到識時務為俊杰會主動上交地契的商賈,則不會大動干戈。
如果遇到冥頑不靈非要見血的商賈,那官兵會讓他們領教什么叫燒殺搶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