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張議曾說過,永慶郡被朝廷定義為僅敷,自給自足。
上頭為了養楚王,把下面的鄉縣盤剝得只剩下皮包骨頭,縱使你空有一腔才學,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平陰的窘境看得梁螢觸目驚心,它存在的問題比安縣棘手得多。
它的地理環境明明比安縣好,卻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變成了如今的貧窮苦難。
那種感覺一點都不好。
就像一個被啃噬得半死的病人飽受病痛折磨也就罷了,還他媽有虱子來咬,簡直沒法忍。
看過這里的窘困后,再回頭看安縣,簡直是人間仙境。
先前他們入主安縣,變故來得突然,事先并不清楚當地的情況。
而今直面最破敗不堪的底層社會,梁螢徹底被惡心到了,愈發覺得體制改革的重要性和必要性。
那胡縣令看過安縣的改變后,也生出想變革的心思,但改變談何容易。
這里不是安縣,光土地均分就是一場重大的博弈。
安縣靠著老百姓的反抗獲得了勝利,且還沒有流血。
但平陰不行。
這里有養私兵的鄉紳,他們會抱小團體搞事,甚至一個不慎,還會捅到太守府去。
胡縣令沒有這個膽量去捅馬蜂窩,他見不得老百姓流血,卻又不甘心他們永無出路。
故而此次梁螢過來,他滿心歡喜,可是又感到無奈,他歡喜一場又如何
這里是平陰,沒法變成第二個安縣。
盡管他非常認同她的變革確實能改變現狀,讓平陰越來越好,但現實告訴他,平陰不行。
與此同時,平陰的現狀與掙扎也給梁螢造成了巨大的沖擊。
在臨走的前一天,她同胡縣令進行一番交流,把她見到的問題細說一番,犀利又殘酷,字字如針,扎到胡縣令身上痛到了骨子里。
見他許久不說話,梁螢緩和表情道“安縣與平陰隔得近,兩地通婚,咱們都是做父母官的,也算是親家了。
“如果胡縣令開了口,安縣也會搭把力,把官鹽送到這里來,按每斗一百六十文行銷。
“安縣的蠶商也會過來和當地的蠶農合作,能拉一把是一把。”
胡縣令感激道“如此甚好。”
梁螢卻搖頭,“杯水車薪,跟飲鴆止渴,沒什么差別。”
胡縣令“”
梁螢意味深長道“你老人家今年都五十二歲了,干到七十歲,還能熬十八年,你能熬過去,就是不知道你手下的老百姓能不能熬過去。”
胡縣令沉默。
梁螢繼續道“你是個好官,只是在這樣的世道,好官不一定能救得了百姓。”
聽到這話,胡縣令眉頭聳動,“我心里頭其實一直有個疑問。”
梁螢“請講。”
胡縣令“安縣取締徭役,馬上就到秋收了,你們從哪里湊夠一萬貫上交給太守府”又道,“據我所知,安縣養著數百兵,你們又是從哪里弄錢銀來維持衙門的開支”
這話把梁螢逗笑了,“你老人家想必憋了許久。”
胡縣令老臉一紅,“我操持這衙門很是吃力,成日里都在琢磨怎么弄錢去維持,家里頭的親眷王小娘子也瞧見了的,個個畏手畏腳,沒有一點官家的樣子,倒叫你看了笑話。”
梁螢一本正經道“我們也很窮。
“我們原本是一群土匪,當初護送私鹽販子賈叢安回安縣出了岔子,底下的人誤把貪官張縣令給殺了,當時情況突然,害怕縣里發生混亂,這才迫不得已接管的安縣。
“按說咱們一群土匪犯不著這么為安縣老百姓操心,可是看他們的日子過得豬狗不如,索性做了一回父母官。
“土匪嘛,你是知道的,隨心所欲慣了,既不受律法約束,也不受道德譴責,想怎么著就怎么著。
“你若問我為什么變成了這樣,我也答不出來。
“我們這群人原本干的是殺人放火的勾當,結果非但沒撈到一絲好處,反而為了買官守住老百姓手里的田地,倒花了兩萬貫塞給太守府,你說我們虧不虧”
胡縣令“”
梁螢發牢騷道“接下來待秋收后還得上交賦稅呢,那王太守忒不要臉,命安縣交一萬貫稅上去,我們衙門愁得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