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是綿綿細細的風,是漫山遍野的花香,和掠過云層的雪白飛鳥。
當時為什么會撩開簾子望出去呢
她已然忘記。
但是,她知道不是因為突如其來的山賊,也不是因為護衛恐懼的叫嚷,她只知道抬頭望向天上的那一刻,上邊刺目的光,竟白亮得分不清是不是太陽。
同一時間,那雙受光的眼睛,突兀地襲來了一陣尖銳難忍的疼痛。
她在明亮的春日中驚叫著閉上了灼痛的眼睛,像一只即將湮滅在日光中的怪物般,蜷進了轎內的陰影里。
外邊飛濺的血染紅了雪白的雛菊,鋒利的刀尖撕開滾燙的肉體,兵刃相交的碰撞混合著鬢馬的嘶鳴響徹花開的綠野,她恐懼地用雙手緊緊捂著失去光明的眼睛,竟感覺唯有那樣異樣的疼痛能為她帶來一絲活著的清醒。
她知道,也許很快就會輪到自己。
被殺死的命運很快就會降臨。
她不是個會喝酒的人。
繼那一碗梅子酒后,素堅決不讓她喝酒了。
他好像不知道人喝酒會醉,宗介說她那天突然頭一歪昏睡過去時,素慌亂得完全不知如何是好。
實在難以想象那樣兵荒馬亂的場面,她因此被逗笑,說才不要呢,她就要喝。
不然那壇埋在櫻花樹下的梅子酒,豈不是會很寂寞嗎
過后,素帶她去村口聽那里的老煙頭講故事。
有一種說法是說年紀大的人是一種寶藏,因為他們的閱歷豐富,是金錢無法比擬的財富。
村口的老煙頭就是那樣的人,他年過半百,年輕的時候在外游歷,晚年才歸鄉回到村里來。
他喜歡將以前遇過聽過的事編成故事,溫暖的午后就會卷著煙草,坐在村口同村里的孩子們講。
但所謂故事無外乎都是神神鬼鬼那一套,且都主觀帶有夸張的成分,老煙頭說他年輕時路過一個村子,那里有神明降世,但貪心的人類趁其不備偷了神明的羽衣,阻止祂回到眾神之所的「高天原」去。
明日朝聽過類似的故事。
故事的發展大多是不能回到天上的神明留在了人間與人類相戀,最后取回羽衣回到天上,與戀人分隔千里,是悲傷的結局。
但村里的孩子對這類故事沒有抵抗力,覺得又遙遠又浪漫,都聽得很入神。
老煙頭很快又說起了另一個版本的故事,他說有些人類受到神明的喜歡后,會被邀請到桃源鄉中作客,從此就在人間消失了。
人類將這種現象稱為「神隱」。
神隱,意為被神鬼隱藏起來。
在平安京,天狗、山姥、狐仙的傳說從來都是熱門的怪談,所以每當有人無故失蹤時,人們就會擊鉦敲鼓,喊名搜找,如果找遍后還尋不到,便只能判定失蹤的人應該被神祇或鬼怪帶走了,再也回不來了。
以此為由,老煙頭告誡孩子們不要亂跑,特別是天黑的時候,小些的孩子嚇得顫顫巍巍的,記在了心里,大些的卻嗤之以鼻,覺得老煙頭喜歡唬人。
而明日朝是這樣評價這兩個故事的:“真是貪心的人類和任性的神明。”
聞言,站在她身邊的素牽起了她的手,小聲說:“神明才不會做這樣的事情呢”
明日朝彎著嘴角笑,在陽光中探究性地望向他的方向。
他也沒再說什么,而是牽著她的手,去往山花遍野的平原散步。
春日的鳥鳴,仿佛沒有盡頭。
輕軟的風帶來算不上熱烈的暖意,拂過掌心的枝葉墜著沉甸甸的露水砸下,濡濕了指尖。
她跟著少年的節奏漫步,腳下重疊的腳步和窸窸窣窣的枝椏在耳邊晃,她感覺到眼前漆黑的世界好像有一瞬閃過了浮光掠影,就像轉瞬即逝的游魚,快得宛若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