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了一輛車回到雨燈街,攜著自己的一只行李箱,步入悠閑的假期。
南方的雪很薄,積不下來。堆在花壇上,堆在灌木中。
弄堂里有人在鏟雪,但是鏟不完,因為霧蒙蒙的天空,醞釀著更深厚的降雪。
紀珍棠托著行李箱往前走時,接到紀桓的來電,他語氣和善,說“小丞也放寒假了,要不要一起出來吃個飯”
紀珍棠問“吃什么”
“火鍋,怎么樣”
她想了一想,決定說“我不去啦,你們玩得開心就好。”
放下電話,紀珍棠正好低著頭,踩在一塊綿軟的雪花上,看著它凝固成冰,又緩緩融化,變成一灘水,好似消失無蹤。
剛才走出診室的時候,醫生恭喜她,且問她有沒有什么感悟。
紀珍棠想起有人告訴她,你經歷完這一切,會擁有一個更加豐盛的精神世界。
豐不豐盛她很難說,不過的確有一些領悟。
“不論事業,或是情感。”她對醫生說,“不問結果,心就坦然、自由。”
這就是一場大病教會她的道理。
焦慮癥是什么樣的一種病呢是窮思竭慮的后果,是患得患失的具象反應。
是緊縮的身心在發出悲鳴,是她無憂無慮的童年在求救。
她說害怕鐘逾白,怕他什么呢怕淪為棋子,怕虛與委蛇,怕他們的關系真的只是對癥下藥,怕玩不起。
然而比起他,還有更多更多,讓她被畏懼纏繞的東西。
她懼怕佳節,懼怕團圓,懼怕父親的一個嫌棄眼神,也懼怕被丟東丟西的局面。
她連想要撈回一個自己喜歡的菜都害怕,誠惶誠恐的飯局,回想起來,全是讓她如履薄冰的體驗。
人有期待,就有顧慮。
就像明明什么都沒有發生時,就被戒斷反應唬住,這樣的個性,換誰都要憂思成疾。
紀小熊的肚子里裝著她的病歷本,還有從圖書館千方百計找到的一本已經絕版的書。
收錄那篇故事的書叫做惘然記。
“只是當然已惘然”的惘然。
她回到落棠閣,姑姑不在,家里冷清。
紀珍棠取出書,呆呆看著封皮,用手指尖擦過,腦海里浮現出的,是錢鐘書對這行詩文的解讀世事無常,摶沙轉燭。好夢必醒,盛筵必散。
登場而預有下場之感,熱鬧中早含蕭索矣。2
一針見血的文人,太善于命名,用精煉的字跡概括人這一生陰晴圓缺的哲學。
枯澀的書頁風拂眼而過,掀動一陣直抵人心的蒼涼。
她傍晚出門去便利店,回來時起了一場大風,紀珍棠提著童年的風燈,想起八歲時站在這里聽雪聲。
就在雨燈街的街口,可是那年她初來乍到,忘記地形,連爸爸這個詞都講得生澀,呆呆地等人來接。沒等到家人,卻等來了警察。
紀珍棠閉著眼,慢下步子。她已經不會再迷路了,也在漸漸地學會放下期待。
不預料下場,不苦嘆蕭索,也要登場,也要熱鬧。
看看風云際會的歌舞場,看看十丈軟紅的溫柔鄉。
她走在無人問津的風雪里,得到命運的偶然垂青,獲取抓住光亮的機會,逼迫自己釀出飲鴆止渴的勇氣。
不問結果。
一晌貪歡,一枕黃粱,誰說是不好的事呢
好夢必醒,盛筵必散云云,她不去想,沒有意義。
第一個知道好消息的是鐘逾白。
她走過萬家燈火,路過這些不為她而亮的燈盞,打電話給他,卻也覺得心滿意足“我痊愈了。”
曲折的江面在冬日時節,水也像流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