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端的墨融在最后一個標點符號上,她呆了很久。
隨后叉叉叉,緊急又胡亂地畫了三條杠,全部劃掉,不留痕跡。
蘇云梨是第二天課前回來的,那時已經過了午休點。她掐著點進教室,匆匆找到宿舍同學留的座位,紀珍棠記得她去時是扎著頭發的,回來時,發圈被綁在手腕上。
紀珍棠突然覺得挺釋然的,心底油然而生的一種釋然。
假情種的戲終于演完了。
等到放晴的日子,空氣里有種秋高氣爽的涼意,青大帆船協會的學生在競技,紀珍棠獨自一人租了條小帆船,躺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仰頭看天,很小的一片訓練湖泊,躺著看天空時,不想著自己在哪兒,就像回到了海上。
她小的時候常常坐在星洲的流碌灣,在晴空萬里的日子,抱一個不要錢的nut喝得過癮。
想到這,紀珍棠饞巴巴地舔了舔唇。
她給鐘逾白打了個電話,然后閉
上眼,陽光覆在薄薄的眼皮上。
對方接通后,紀珍棠省略了開場白,出聲便說“我前幾天把你送的衣服運回家里,你一定想象不到這一路上我有多狼狽。我一點也不像這套裙子的主人,而僅僅是一個送貨小妹。畫面十分的割裂。”
鐘逾白聽得不是很明白,他揣度片刻,像是奇怪,沉聲問道“他送到你的宿舍”
她說“是呀,小高。”
少頃,男人失笑一聲,低低的,柔和的,帶點寬慰語義“他很質樸,一根筋不懂得拐彎。”
弦外之音,多有勞煩,不要與他計較。
這個形容很有意思,也很克制收斂。紀珍棠聽笑了,她不置可否,躺著看天。
“嚇到了”鐘逾白像是擔心她的情緒,輕聲地問。
紀珍棠說“沒,沒有被同學看到就還好啦。”
“挑了哪一件”
“你猜。”
鐘逾白幾乎沒有停頓,沒有做出“猜”的行為,不假思索便道“藍色。”
紀珍棠驚得坐起“既然會讀心,趕緊猜一猜我現在想要什么,千方百計給本小姐送過來。”
她的玩笑話儼然開始沒大沒小。
鐘逾白沒有計較,聲線已然平穩不驚,莞爾一笑“在路上了,你的水晶鞋。”
紀珍棠嚇得蹭一下站起來,又無能地轉一圈,想要發瘋發不了,緊接著氣餒地坐下,說“天啊鐘逾白,你真可怕”
第一次連名帶姓稱呼他,沒有尊敬的意思,在這一刻,她丟掉一身鎧甲,戒備全無,不害怕了,也沒有欲望。只是想叫他的名字,這個取自詩文里的名字。
他懶散地笑了下,意圖不太明顯地反問一句“怕我”
少頃,她冷靜下來,沒有回答。
“你知道嗎我每天好像在做夢。”
說著說著,紀珍棠又躺下,開始夢囈般自語“夢醒了要面對很多雞毛蒜皮的小事,無止無休的口角,身邊圍繞著各種各樣讓我討厭的男人,帶給我壓力,讓我看不清前途的學業。可夢里呢,都是你給我的各種饋贈,太美好,所以我知道那是不屬于我的,是我承受不了的那一部分。”
鐘逾白安靜地聽完,敏銳地接收到她消沉的信號,問她“發生了什么事”
她說“沒什么,我只是想找個地方吐槽一下。”
默了默,繼續“我要是小鳥就好了,扶搖直上九萬里,看看大千世界,到底哪里有我的容身地。
“可惜我不是,我被困在這里,哪兒也去不了。
“我不知道怎么樣才能讓生活變得更好,也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讓美夢顯得更加真實。”
鐘逾白給了她一個回答“那就不要醒來。”
紀珍棠昏昏沉沉地應了句“嗯。”
緊接著又說“現在這個社會,想訴苦的人太多,愿意傾聽的人又太少。不論你出于什么目的,對我總是有耐心,也不管你怎么看我,
總之感謝你的傾聽。我好多了。”
他可能有一些話要講,但那頭傳來工作中嚴正肅靜的聲音。
紀珍棠驚了下,又頓時感到有點羞愧,好像不是頭一回了,打擾他上班,事實證明,不在一個頻道的人,只要愿意,他也會擠出一點時間來,試圖理解你的痛苦。
她還挺想道個歉的,但鐘逾白自始至終沒有說打擾,只是克制著嗓音,溫和地一笑“美夢沒有什么不好,既然身在其中,就愉悅地享受。”
紀珍棠彎了彎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