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扶琉起了點興趣,走近門邊。“半個月沒見,祁世子還真回家去了。回江寧府加冠了”
祁棠抿著唇點點頭。
他來五口鎮的半路上聽聞了葉家即將搬走的消息,當即快馬加鞭,日夜兼程,生怕中途耽擱時辰,誤了臨別一面。
當真見了面,卻又想不起說什么。
他張著嘴說不出話,葉扶琉更不會主動寒暄什么,客氣點了下頭,“即將搬家,家中事忙。恕不遠送。”轉身往回走。
祁棠在背后叫住她,“離開鎮子,打算搬去何處”
葉扶琉翹起唇角,人在門邊一靠,白生生的手指頭隨意盤弄著,擺出一個“你盡管問,反正我不說”的姿勢。
祁棠自嘲地閉嘴。
他又不是傻子,早看出來,葉扶琉當真看不上自己。
從前的他還會滿心不忿,心心念念都是“本世子難道還配不上一個商戶女”
但八月鎮子外銀杏林的一場比試,徹底打碎了他被人吹捧多年的自信。“文不成武不就”六個字,撕下泥佛外表的光鮮金身,顯露出光鮮衣冠之下原原本本的那個他。他寢食難安。夜里開始失眠。
八月底加冠,九月初家中開始議親。
父母喜笑顏開,父親念叨著這次巡查江南征稅的監察事辦得好,要趁熱打鐵,給他在提舉常平司1謀個好職位。母親啐道倉司雖然肥差多,但人辛苦,愛兒在外頭都跑黑跑瘦了,還是在江寧府謀個不必整日往外跑的安穩差事妥當。父親點頭稱是。
他這回格外留意,三言兩語間便聽出父母于他的期許。
給他謀個留在江寧府的清閑差事。國公府出身的郎君,不缺那點俸祿。
就在江寧府
里尋個門戶登對的人家,一年內議親完婚。
兩三年內抱個大胖孫。
先娶妻,后納妾,多子多福,為國公府開枝散葉。
祁棠站在向來慈愛的父母高堂面前,躊躇良久,咬牙問出一句,“父親母親可曾聽過溺愛無生良才”
父親一怔。母親輕輕拍了祁棠一巴掌。
“別說傻話。我兒好好的,遠好過什么成才。”
母親絮絮念叨著“城東建武侯當年不就是指望獨子成才早早地把孩兒送去京城讀書。他兒子倒是成才了,戰死大同,追封了個忠勇侯的風光謚號,呸,人都沒了,建武侯一把年紀還要吃丹丸再拼個兒子,落得滿城笑柄。咱們家只愿人好好的,就在江寧城里待著,不要什么成才。”
分明是溫柔慈愛的言語,寄托父母最美好的愿望期囑,于祁棠來說,卻成三尺溫柔穿腸刀,剖得他冷汗淋漓。
祁棠從記憶里驚醒,眉眼間的消沉褪去,重新顯出振奮。
對著面前歪頭打量他神色的小娘子,他鄭重道,“我決意要去京城。尋覓良師,結交益友,精習文武,總之,要闖出一番新天地,莫蹉跎了此生。今日特來辭行。”
葉扶琉聽得也精神一振。喲,紈绔要奮起,新鮮事
“去吧去吧。”她擺擺手,不怎么走心地道,“愿你早日成才,報效家國。”
言語敷衍太過明顯,祁棠原地又消沉下去。
“等我闖出一番新天地,至少也要年。”祁棠神色黯然,“你不會等我年的。”
“那當然。”葉扶琉不客氣道,“世子帶給我的麻煩可不少,我等你作甚今日一別,我往南走,你往北行,我們多半再不會見面了。”
“說的是。那我們就此告辭。”祁棠扯著唇角想笑別辭行。強笑出聲的同時,人卻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