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墟海之戰后,十年。
南明宗長生峰上,剛剛出關不久的寒淵,此前又接連外出數日,今日剛一回到宗門,便被祖師璇璣子急召,匆匆趕往長生殿。
寒淵一身黑衣,暗紅的眼眸極深極沉,亦接近于漆黑,仿佛落不進一絲光。
眉目之間,唯有冷寂,以及幾分漠然的倦怠。
他從長生峰殿前穿過時,來往的弟子們紛紛低頭垂目,噤聲行禮,然后默默向旁邊避讓開來。
弟子們心中又敬又怕。
不敢抬頭直視這位,冷情冷性,劍下仙魔皆斬,私下被人稱作殺神一般的劍尊。
寒淵回來得匆忙,仿佛是剛經歷過一場殺伐,手中的無赦劍歸于劍鞘之中,劍刃之上沾染的殘血,卻從劍鞘借口處溢出幾分。
以至于黑色衣袖掠過眼前時,還帶著一絲冷冷的血氣。
那些血,有妖獸,有魔族,也有仙道中人,層層侵染之后,已經無從分辨,寒淵也已經不記清了。
這些年間,見過太多,太多,多到最后只剩下倦怠。
即使這些,本就是他存在的價值。
對于南明宗,對于仙道來說,他是一柄無往不利的劍。
長生殿的回廊幽長,有時像是永遠走不到盡頭一樣。
深處的殿閣之中,光線晦暗,寒淵走進去后,像是走進了一片巨大的陰影之中。
其它人皆已被屏退,身后的殿門緩緩合上。
在晦暗的陰影下,璇璣子坐于殿中,被深色的簾幕擋著,發出幾聲干枯地咳喘聲“前幾日名單上那些東西,可都處理好了嗎”
幾年前與魔族一戰,仙道慘勝,之后上重天的妖魔愈發放肆,連帶著侵染魔氣之事,也變得頻繁許多。
寒淵點頭回應。
“好,為師知道,你一向是最讓人放心的。”璇璣子又咳了幾聲,他在陰影之中招了招手,說,“寒淵,過來。”
寒淵走了過去,在璇璣子面前,以弟子之禮跪下。
“你還記得當初我帶你回南明宗之前,你許下的承諾嗎”璇璣子一邊說,一邊有些吃力的抬起手,將一道神符按在了寒淵額間。
神符觸及額間,便化作一道凜冽光芒,刺入寒淵眉心之中。
裂魂咒仿佛一斷尖利的刀刃,寸寸沒入神魂之中,待到無可挽回的時候,便會自行發動。
穿透神魂的疼痛席卷而來,但寒淵只是沉默這闔上雙眼,數息過后,無光的眼中,亦無悲無喜。
寒淵說“弟子不敢忘。”
璇璣子似是有些欣慰,斷斷續續地交代了一些事情。
說道最后,他也不免嘆了口氣,即使這些事情早在幾百年前,將寒淵帶回來的時候,就已經決定好。
璇璣子知道,寒淵這次出關,已接近渡劫的時機。
此時將裂神咒埋入神魂之中,對于渡劫來說,是增加了一分風
險。但是,璇璣子沒有時間了,他必須完成這件事。
“寒淵,最后一件事情。”璇璣子語氣鄭重,從簾幕后露出面容。
也露出一雙,邊緣已被魔氣沾染成鮮紅的瞳孔。
“在為師徹底入魔之前,殺了我。”
寒淵的劍下,斬過無數入魔之人。
甚至他早在少年時,就已經許下承諾,若有一日真如推命所言,墮入魔道,他也會親手殺掉自己。
仙道之中,只要被魔氣侵染,向來格殺勿論。
他本不該猶豫,但在面對將他從傅家救出,帶到南明宗培養的師父時,他還是遲疑了。
璇璣子修為高深,被魔氣侵染后不會立刻入魔,至少現在看來,還保持著神智。
再過幾日吧。
寒淵低頭看向手中的無赦劍,再過幾日,在璇璣子徹底入魔之前,他再履行自己的職責。
但就是這幾日的遲疑,險些釀成大禍。
魔氣侵染的速度如此之快,三日之后,璇璣子驟然入魔發難,長生峰上血濺五步。
璇璣子雙目猩紅,手中長劍剜入看顧他的蒼衍胸口,剜出一團模糊血肉。
蒼衍是他的子侄,是他的徒弟,二人關系親如父子。
而此刻,璇璣子在渾身浸透血的蒼衍面前,放聲大笑,眼中只剩下殺戮帶來的戰栗快感。
那一夜,寒淵親眼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