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胖乎乎的中年人一向以摳門頹廢,不著調的老媽子形象出現,可這一刻,他的眼神卻無比鋒利。
在汴京戰場蟄伏十年,指揮使終于等到了他的機會。
他猛然想起當初被分到煙年手下,煙年什么都沒教他,只告訴他“你可以偷懶,也可以騙吃騙喝,但如果你敢背叛細作營,即使你躲到天涯海角,指揮使也有法子把你找出來,然后殺掉。”
他記得他那時多問了一句“那如果我暴露了呢”
煙年瞇了瞇眼,回道“會救你,但如果救不了,他能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殺了你。”
往事浮上心頭,蒺藜后背一陣發寒,埋頭書寫密文。
閣樓上只剩書寫的沙沙聲。
指揮使給自己倒了一碗烈酒,憑欄遠眺。
目光穿過重重樓閣,穿過百尺高墻,穿過山川與云海,再往遠走,走到燕趙故地他飽經戰火,卻依舊磅礴美麗的故鄉。
烈酒入喉,彈指十年只如一瞬。
最初的老細作營由一位將軍創立,他教細作們潛行、表演、竊取情報、甚至暗殺,為的是探聽軍情,助北周占得戰場上的先機。
自己曾是其中的佼佼者,立下過無數的功勛,從普通的細作逐漸變為都頭,從都頭又變為指揮使到最后,老將軍戰死了,他變成無家的野狗。
他不想金盆洗手,于是另辟蹊徑,帶著殘余的力量投奔朝廷,保下了汴京細作營。
雖然沒有犒賞,但他認為自己在替天行道,在為保全故土努力。
可他逐漸發現,不論他探聽到多少消息,戰爭也永遠無法終止。
他是細作,一柄無心的快刀,人人可用,但沒有握刀人會告訴他,他探來的消息究竟被用在那一處,是當籌碼議和么還是被當作武器,去收割更多的性命
他不知道。
日日生活在敵國的領土上,他甚至不知該去恨誰,恨那些毀了他故土的士兵嗎可是他們分明也是人,他們也有爹娘與妻兒,他們的親人收到訃告時,哭聲一樣令人揪心。
拔劍四顧心茫然,人人看起來都是受害者,那究竟何人是贏家
那段時日,他手中壓了許多情報,有些有用,有些無用,可不知為何,他不想再將它們給達官權貴們了,他覺得不值得。
直到那一個人來找他。
那人告訴他,自己有法子了結這場戰爭。
“蒺藜,”指揮使突然回頭問道“你說,朝中有好人嗎。”
蒺藜從文牘堆里抬起頭,一臉茫然“好人應當有的吧,不過煙姐常說人無好壞,只看有利與否。”
“她倒是看得透,”指揮使感嘆“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我活了這么多年,卻還執意給人分個好壞,實在是幼稚得很。”
蒺藜更加茫然“大人什么意思”
“無事,”指揮使搖頭道“你煙姐說得對,是我太偏執了。”
蒺藜又困惑地撓了撓頭。
指揮使自憐自傷一番,卻無人捧場,頓覺無趣,張嘴罵道“天天就知道干活兒,連為什么干活都鬧不明白,別撓頭了,再撓你腦瓜子都要被撓飛了,趕緊寫你的密信去”
對于指揮使的諸多考量,煙年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