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走后,醫館寂靜,只余兩三個侍女侍衛在旁。
魚魚燒了半夜,早已油盡燈枯,月上中天時,終于在煙年輕柔的曲調中閉上了雙眼。
翻弦聲緩緩停止。
煙年垂下眼,神色黯然。
九重不停地流淚,死死攥著妹妹的手,好像怕一松手就徹底失去妹妹了一樣。
他們這種幸存的遺孤,往往幸運又可憐,失去的東西太多,還握在手上的卻寥寥無幾,所以格外害怕連僅剩的東西都被奪走。
可是天意如刀,往往你越懼怕什么,越會遭遇什么。
煙年不信神佛,因為她早就發現了,天意從不遂人愿,只以萬物為芻狗。
“她是當年在戰火中落下的病根,在人世間多看了三載花開,已然不易。”煙年收起琵琶,輕聲對九重道“拿我給你的銀子安葬了她罷。”
“我不知道為什么還要活著。”九重道“阿爹阿娘,族中的長輩,朋友們都死了,現在連魚魚都離開了,我為什么還活著”
“沒有為什么,”煙年道“你本來就該好好活著的,你的親朋舊故都該平安喜樂地度過一生,只是遇見了戰爭,他們不得已先走了。”
她蹲下身,拭去九重的淚水,
“不要拿旁人的過錯來責罰自己,你比那些踐踏別人家鄉的畜生,更該活下去。”
煙年留下了足量的銀錢,順帶安排了小姑娘的后事,送九重回了木匠店。
做完一切后,她坐上馬車,返回她小小的外宅。
宅中燈火通明。
她除下銀狐織錦披風,交予香榧手中,問道“大人在等著我么”
管事在旁,幸災樂禍的神色幾乎從菊花臉上溢出來“并非老奴多言,煙娘子今日所為,著實有些不像話,一會兒見了大人,只得自求多福了。”
煙年盈盈一笑“只盼這福氣能多給管事些,煙年一個人可用不掉呢。”
管事的臉色一白。
煙年再未同他廢話半句,整肅衣容,推門入室。
春夜潮濕,屋內燈光昏暗,她行至床前,默默撩衣下跪。
葉敘川還未就寢,甚至連衣裳都沒換,還穿著白日朱紅官服,束玉冠革帶,淡淡一眼瞟來,久居高位的逼迫感直令人心驚膽顫。
他在看書,煙年極快地瞧了一眼封皮是本普普通通的詞集。
等了半晌,頭頂才傳來男人懶洋洋的嗓音“今夜如何”
煙年吃不準他心情如何,但以她對葉敘川的了解,他此刻多半在琢磨怎么收拾她。
于是,煙年道“去瞧了一位舊故。”
“聽管事的說,是個久病的小丫頭。”葉敘川道“節哀。”
煙年有些意外,自己放他鴿子,他不生氣么
葉敘川像是猜透她心思似的,把手中書冊卷成一條,輕輕一敲煙年額頭,語調寒涼。
“送故人一程乃是應有之義,我不追究你的錯處,可你誤了宴席,還胡編借口,該罰。”
書冊抵在她肩頭,似有千鈞之重。
哦,原來是秋后算賬。
煙年直直跪著,面無表情“大人說得是,該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