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步入醫館,瞧見臉色灰敗,窩在薄被中的小女孩兒,登時明白了醫館的意思。
小姑娘已然病入膏肓,再花錢也只是吊著命,沒必要了。
煙年見過許多死亡,可并未因此變得心如止水。
見得越多,反而越怕死,人死如魂燈熄滅,意味著天人永隔,再無音訊。
所以,哪怕境況再晦暗,她也拼命地想活下去,也讓別人活下去。
可她終究無法救回每一個想救的人。
就像她探聽到了那么多重要的消息,依舊無法阻止戰爭殺伐。
那這樣費盡心機,忍辱負重地討好著葉敘川,又是為了什么呢
她感到無比的疲憊。
榻上的小姑娘嗅到她身上的海棠香,迷迷糊糊道“姐姐。”
煙年回神,伸手撫摸小姑娘干枯的發絲“魚魚想吃甜果子嗎。”
小姑娘輕聲道“想。”
煙年回頭吩咐香榧“去買些乳餳來。”
香榧領命而去,煙年柔聲問魚魚“還想做什么”
小女孩認真想了想,吃力地答道“想聽煙年姐姐彈琵琶。”
管事來送螺鈿琵琶時,誠惶誠恐告知“煙娘子,大人吩咐了,今夜春日宴,讓娘子攜琵琶去席間彈奏一曲,娘子可要快些,不然怕是攢不出梳妝的時間。”
煙年看了他一眼。
管事一怔。
她的雙眼斂去了平日光彩,沉靜如一潭湖水,美則美矣,總覺得透著一股子哀色。
她從管家手中接過琵琶,側坐床頭,撥弄起琵琶弦來。
汴京人津津樂道,煙年娘子慣彈明麗活潑,跳珠濺玉般的曲調,可無人知曉她彈得最好的不是歡快曲牌,而是那些蒼涼的古曲。
關山雁遠,夜歸荒月,去國懷鄉三萬里。
她一邊彈奏故鄉的小曲,一邊輕聲地哼唱。
轉眼已到了葉敘川令她前往席間的時辰,她卻紋絲不動。
管事暗中提醒“車馬已在外頭了。”
“稟報你們主子,我今日身子不好,去不得了。”
她淡淡道。
管事著急“這丫頭進氣少出氣多,橫豎活不過今晚,娘子何必為了她,誤了大人的宴呢”
為什么
煙年覺得荒誕。
一邊是達官貴人的尋常宴席,一邊是苦命女孩兒在人世的最后時光,他居然覺得前者更要緊。
“管事那么熱心腸,何不自己學了琵琶去服侍那些個貴人”
她平靜道“我今夜難過,彈出的曲子難以入耳,與其勸我去大人面前丟人現眼,不如讓我待在這兒,陪陪管事眼里這些草芥般的孩子。”
管事臉色青白,哼了一聲不識好歹。
真是腦子被驢踢了,祖墳冒青煙攀上了芝蘭玉樹的大人,竟不珍惜,非要跑來這破醫館,給個快死的小孩彈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