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什么好辯駁的呢她又不是智計百出的細作,只是個戀慕葉大人不能自己,連死在他手里都甘心的女人罷了。
貓眼對著丹鳳眼,一萬種綿密心思在空中糾纏,煙年的血液加速流動,幾乎燃燒。
他們棋逢對手,只看誰沉得住氣,更勝一籌。
不要怕。
她閉上眼,引頸就戮,如獻祭的羔羊。
把命押上牌桌,賭他會放她一條生路。
不知過了多久,可能足有一個世紀,又可能只有瞬息一霎,她模模糊糊聽見一聲冷哼。
男人松開了桎梏,大量的新鮮空氣擠入煙年的肺部,她跌在錦被上劇烈地咳嗽,仿佛要把心肺都咳出來一樣。
葉敘川袖手旁觀,神色郁郁。
他陰下臉,收了常掛唇邊的笑,眉宇間浮現出淡淡的黑氣,直白地表現出他的不悅。
他不滿意煙年的表現,更惱怒于自己竟然看走了眼。
已有一月過去,煙年未露出一點馬腳,好像她當真只是一個普通的,愚蠢的,有些市井小聰明的漂亮女人罷了。
他敏銳地覺察出她舉手投足間,似乎存在一些細微的不正常,比如在某些時刻過于鎮定,又在某些時刻過于特立獨行但僅憑直覺無法妄下定論,他沒有證據。
所以,直至今日,他依舊不知她身后站著何人,為何要來他身邊。
煙年咳聲稍緩。
葉敘川涼薄地睨她一眼,向她扔來一方素色手帕。
他會借她帕子擦拭這比掐她脖子還令煙年意外。
猶豫一刻后,她低眉順眼地接了,輕輕拿它按了按側。
一縷白檀香鉆入鼻端,令人心神安寧。
她牽動男人衣角,把帕子還他。
葉敘川用兩根手指拎起這昂貴的絲織品,湊近燭火,讓火焰逐漸把帕子舔舐殆盡,只余一寸煙灰。
燈光如豆,一點點燒著絲緞,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為何不求饒”他問道。
煙年的嗓音還嘶啞著,她費力地吐出完整的話語,如一截銹蝕的鐵。
“大人扼我的喉嚨,是懷疑我么。”
“既然如此,我便將我的身世告予大人。”
“入紅袖樓為樂伎前,我也曾是好人家的小娘子,我的故鄉在真定府白馬關,離汴京千里之遙。”
葉敘川緘默不言。
他手下之人辦事何其利落,想必早已把她的舊籍、經歷、親朋舊故都查了個底兒掉。
煙年只作不知,接著道“家鄉總是在打仗,今年北周人贏,明年國朝勝,馬蹄聲來了又去,就像海上的潮汐,潮水褪去后,只剩下禿黃的荒灘野地大人大約已不記得了,我九歲的那一年曾有一場大戰,真定府鬧了場饑荒,幾乎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
“接著說。”葉敘川道。
那幾年,國朝與北周局勢劍拔弩張,禁軍鎮守國都,皇帝只能倚仗藩鎮節度使抵擋外族攻勢。
葉氏自前朝起,在河朔已經營百年,起先做節度使,后來效忠的王朝覆滅,就做一方諸侯,再后來,本朝開國之君平定天下,葉氏觀其勢大,打也打不過,直接投誠也不甘心,便嫁去了兩個女兒,撈了個侯爵名號。
當時的皇帝,也就是如今小皇帝的祖父,一邊饞葉氏手中兵力,一面忌憚外族,于是也不和談,也不增兵,就這么磨磨唧唧地打著,累得邊關幾鎮民不聊生,幾乎找不出一塊齊整的田地來。
這種情況下,饑荒是必然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