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瑯頓了頓,“在滬城。”
儲煦眼角流下了淚,沒再說話,水瑯也不催促。
過了好大一會兒,他又斷斷續續道“當年,你知道究竟發生什么事了嗎”
水瑯不說話,看著他。
“當年,國際關系惡劣,資本家接受公私合營,除去工人工資,所得稅,公積金,公方給了他們四分之一的分紅,后來改為股權定息,雖然他們手里不缺錢,但依然要接受思想教育,在廠里勞動改造,自食其力,這一個政策帶來的負面作用是,高檔商品產出滯留,銷路阻塞,其中就包含高檔布料,如絲綢。”
儲煦喘息,休息一會,繼續道“你母親,她是真的可以為國家發展付出一切,國家同樣認可她是紅色資本家,1966年,股權定息合同即將到期,其他資本家都在憂心憂慮,她卻心無旁騖,沒有寧可不做也不能錯,保全自身的想法,主動寫信聯系說服在英國的
人脈,最終聯系上了香港大福百貨公司,幫助公私合營的茂華高檔布料打開銷路,彼時鄒賢實是公方代表,我是公方總工程師兼任副廠長,雖然是副廠長,但在做的都是廠長的事,收到你母親打開銷路的消息,我們都很振奮。”
周光赫注意到水瑯呼吸慢慢變輕,知道到了關鍵時刻。
“國家正缺這樣的銷路,沒有不同意的道路,第一場會議,慕晗,茂華,詹老,鄒賢實,我,一致決定,以你母親名義,先從茂華挑一批樣品,由詹老擁有股權的珠南永誠運輸分公司運輸,寄去香港大福百貨公司。”
儲煦此時的面部肌肉走向與嘴角都是向上的,似乎是回憶起那場會議的氛圍,激動,興奮,隨即,雙眼又蒙上一層暗淡,“可是,政策變得太快了,鄒賢實的野心,也隨著政策瘋漲。”
水瑯靜靜聽著,大致已經能猜到,但只是猜測,不知道具體細節。
“自古以取敵將首級之數計功,一將功成萬骨枯。”
儲煦說起這里,聲音是平靜的沙啞,仿佛已經練習過了成千上萬遍,“我憑借仿字跡,仿章的手藝,擬造了提貨單與出貨單,在貨物即將在珠南出港的時候被扣下,公私合營后,資本家失去對工廠的原材料,成品調度的權利,原材料,成品,生產,銷路,都由公方代表說了算,在貨物被扣留時當天,慕晗察覺到了不對,當晚帶著你去找李蘭瓊,要把你和鄒凱送去香港,她不知道,這一切都是鄒賢實做的,并且在她去之前,鄒賢實就立馬主動去區委做檢討。”
水瑯眼神沉下來。
儲煦吸著氧氣“鄒賢實首先拒不承認開過香港大福公司銷路會議,表示公方對這件事情完全不知情,檢討自己作為公方沒能看管好水慕晗與許茂華使用假提貨單與出貨單調取貨物,檢討這么多年沒能教育好水慕晗,許茂華,詹鴻棟的資本主義思想,指出他們平時意見,行為,言語,都有資本主義行為復辟的惡劣傾向,通過盜竊國家資產一事,確定他們反對全民所有制的政策實施,一箭三雕,拿下滬城工商聯會長,兩名副會長,在全行業殺鶴儆雞,立下首功。”
“卑鄙”
周光赫與站在門口的龔浪,同時出聲。
水瑯雙手捏成拳,“我母親與香港大福百貨公司往來的信”
“你父親負責銷毀。”儲煦解脫一般吐出一口長氣,“我,你父親與你繼母,都是鄒賢實的幫手。”
水瑯點了點頭,“這么說,只有人證,沒有物證”
“當年真正的茂華提貨單與出貨單,都還在我銀行的保險箱里。”
儲煦嘴唇仍然發著紫,“這些事都是滬城發生,翻案后,肯定要將我調回滬城,我她你是在說真的嗎是你親眼看到我女兒,還是聽說的”
“聽說。”水瑯看見儲煦一瞬間失去生命力似的雙眼,又道“聽你外孫說的。”
儲煦眼睛瞬間瞪大,轉頭掙扎,被周光赫按住后,激動語無倫次,“你說,孫,她,結婚,結婚了”
“我聽說,她的家里人對她不好,下鄉后嫁給了村里的獨戶,生完孩子,丈夫死了,應該是操勞過度,病倒了。”水瑯平靜道“小孩才九歲,干不了農活,母子倆平時沒得吃,我最后一次聽說,你女兒活不過兩個月了,主要是餓病的。”
儲煦眼淚嘩嘩流淌,眼里出現心疼與讓人看上一眼就覺得驚悚的恨意,“他,她,他們現在”
“我不知道,后來就沒見過了。”
儲煦掙扎地更厲害了,想要起身,鹽水瓶被他拽得咣咣鐺鐺。
周光赫無奈按住他,“很安全,水瑯早前無意中救了她,之后與鐵蛋有了些緣分,又了幫助,現在你女兒身體已經慢慢好起來了,不缺吃穿。”
儲煦躺回床上,并沒有安靜下來,眼神充滿了擔心,“安全,安全嗎她,她知不知道,你發現她了你,你是怎么知道她是我女兒”
水瑯眉頭一挑,“鄒賢實他沒發現,我是正好安排了一個人去鐵蛋家,她認出來了你女兒。”
儲煦眼神意外,“誰”
水瑯“孫澄。”
儲煦驀然一靜,下一秒,猛地坐起身,鹽水瓶連架子一起倒在地上,“嘩啦”一聲,鹽水瓶碎了一地,藥水流淌一地,他整個人比在拘留室的情緒還要激動,面上全是驚懼,“不不危險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