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望生每天跟二哥要走半小時到學校,出門前,看見了這槐花,艷綠艷綠的葉子托著白的花瓣,鮮得很呢。槐花旁邊,竟躺了幾條死田鼠,十五把那尾巴一提溜,討好地瞧著這兄弟倆
“我抓了五個田鼠,就有五個尾巴,都給你們。我可會逮田鼠了,我還會割草”
社員滅鼠,上交尾巴數也要記工分的,天曉得這小娃娃怎樣摘的槐花,又怎樣去捉的田鼠,章望潮有些吃驚,看了看她,果然沒穿鞋的腳丫上有幾個紅紅的口子。
“你識數”章望生主動回應她,一直瞧著她的小臉蛋,她看著就機靈,太像小住兒了,小住兒兩歲就識數了,能背一段千字文。
可十五不怎么搭理他,只熱乎乎看著章望潮,她什么都懂,曉得當家的是這個男人。
章望潮跟鳳芝簡單說了幾句什么,對十五笑笑,帶著章望生朝學校去。
“二哥,你打算怎么辦”章望生問他,章望潮年前受了寒氣,眼見春天都一點一點老了,還會咳,章望生便摸了摸他的袖子,“二哥。”袖子上綴了老大一塊補丁,可被洗得干干凈凈。
章望潮臉白,咳的紅了“我也不知道,多她一張嘴,受累的是你嫂子。再說,我們也不知道到底是誰家的孩子,她父母會不會在找她。”
章望生不吭氣,他明白,嫂子跟著生產隊,什么活兒都得出力氣,春種秋收,挖塘扒河,家里那點自留地還得顧上,嫂子秀秀氣氣一個人,像男人一樣出力氣。
只有放假了,兄弟倆才能幫家里唯一的女人掙工分,可兩人一起干力氣也頂不上狼孩那樣的一個,用老人的話說,這兩兄弟是天生吃書生這碗飯的。
章家不是沒出過這樣的人物,民國十幾年,章文良的大哥便去了上海念書,后來又留洋,等到建國前夕不曉得跑哪里去了,不知蹤影。既然沒了音訊,家里便默認是死在了外頭,兵荒馬亂的,死人最不出奇。
兩兄弟下學回來,十五已經幫著鳳芝燒鍋了,她年紀小,干活卻麻利,樹枝枝往膝蓋上一折,噼噼啪啪,把個灶膛子燒得紅旺旺的。十五一邊燒,一邊說“我不叫你媽媽,那叫什么呀”
鳳芝和面呢,往鍋里貼高粱面餅子“就就叫大姐吧。”
十五說“我想喊你媽媽。”她只記得“媽媽”這么個稱呼,媽媽長什么樣,是丁點記憶都沒有。
鳳芝扶著酸了的腰,手背蹭了蹭頭發“哎呦,我哪能有你這么大的姑娘啊。”
十五怏怏塞了把干枝,鳳芝不愿意當她媽媽呢,她想要媽媽,鳳芝看著可親了,卻不是她的媽媽。她想著,叫了媽媽不會趕她走了呢。
“我也能掙工分。”十五挺認真地跟鳳芝說,鳳芝笑了,“你多大點姑娘”
“真的,我能割草拾糞,還能抓田鼠,我掙的工分都給你。”
鳳芝慢慢不笑了,她沒法看十五那雙亮亮的眼,熱氣騰騰的,逼著人沒法看。她岔開話,說柴火燒太旺了。
晚飯是高粱餅子,蒸槐花,槐花又軟又香,點了鹽巴,澆了辣椒油,裹著這一春地地道道的味兒。
十五端著瓷碗,瓷碗上畫著火紅的小金魚,可漂亮了。她識趣地跑外頭坐著,抬頭就能瞅見月亮,月亮大了,月亮孤孤單單掛在那里,就一個,她也是一個。
章家人在商量拿這小孩怎么辦,說也好笑,怎么就認準自己家門了呢章望潮在跟鳳芝商量著,他說話斯文,從不粗聲大氣,鳳芝說,你拿主意就好了,我都聽你的。
月光照在人身上,章望生坐在月光里吃槐花,槐花一入嘴,他突然就想起了噠噠,噠噠病了很久,吃了許多苦,夜里頭難受狠了就低低地叫娘。章望生一吃槐花,什么都想起來了,噠噠在的每一個白天每一個夜晚,都忽的壓在了脊背上,章望生眼睛瞇了瞇,月光成道道銀針,往四面八方參差不齊地射了出去。
他希望噠噠在天之靈,能讓小住兒回來,等他抹兩把眼睛,聽二哥說“望生,你把十五叫進來。”
章望生心里抖了抖“二哥”
章望潮道“去吧,去把那孩子叫進來,我跟她說說。”
插入書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