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講話時語氣很淡,平聲靜氣的,沒太大起伏,卻無端給人一種安全感。
宋槐對這話沒有一點懷疑。
一方面是憑直覺相信他,另一方面是因為他說得不假她當年的確沒出現在葬禮上。
宋槐放慢了語速,試探著輕聲說“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想問什么可以直接問。”
“為什么把我帶回來。”
段朝泠看了一眼她露在被子外面的紅腫腳背,“因為覺得你過得不好。”
宋槐一愣,握著杯子的手指不小心滑了一下。
水流從杯口溢出來,順著杯壁灑在床面。
覺得自己做錯了事,她有些慌了神,忙用手拂去床單上的濕潤痕跡。
隔著一層衣衫面料,手腕突然被人輕輕攥住。
她停了動作,訥訥抬頭。
段朝泠接過她手里的水杯,把它放到床頭柜上,抽出紙巾盒里的紙巾,替她擦干掌心殘留著的水漬。
動作慢條斯理,全程沒去管那條已經被洇透的床單。
做完手頭上的事,他松開她的手腕,和緩說“等等阿姨會上來換條新的,順便叫她幫你再涂一次藥。”
宋槐原本還不太明白,看到他的目光落在她受傷的腳背,瞬間懂了他后半句話的意思。
細看才發現,腳面的皮膚覆了層光亮的透色,應該是不久前剛涂過藥膏。
她盯著自己的傷處看了很久,視線發直,口腔里不斷冒出苦澀的味道。
一直憋在心里不愿發泄的負面情緒如潮水般涌上來。
眼前一片模糊,宋槐吸了吸鼻子,強忍著眼淚,低聲說“謝謝你,段叔叔。”
她不知道該喊他什么才算合適。
段朝泠盯著她柔軟的發頂,沒搭腔,隨她喊什么,“桌上放了保溫餐盒,里面有吃的,餓了的話就吃一些。”
宋槐稍微抬頭,余光注意到他緩步走到門口。
本想和他說聲再見,怕多說一個字都會哽咽,索性什么都沒說。
離開前,段朝泠幫她關掉了壁燈。
“我在隔壁房間。你可以隨時來找我。”
關門聲傳進耳朵里,房間恢復安靜。
宋槐終于可以徹底放松自己。
黑暗的環境,所有感觀被無限放大,她捂著臉抽泣,盡量不讓自己哭出聲。
這么多年過去,原本以為自己已經不會再哭,但她好像真的沒辦法當著他的面裝作若無其事。
他于她而言,是只見過兩次面的陌生人,卻可以輕易瓦解掉她所有的倔強和故作堅強。
翌日一早,段朝泠準備動身去老爺子那兒一趟。
臨走的時候,在長廊碰見保姆何阿姨,看到她手里端著的托盤,跟她問起宋槐的情況。
“這會兒已經醒了,在房間待著呢。”何阿姨嘆息一聲,“我瞧著眼睛腫了,應該是哭過。”
段朝泠看向那扇緊閉的房門,“吃過東西了嗎”
“餐盒里的飯菜沒被動過怕她餓著,我又做了些清粥和小菜,剛給她送進去。”
段朝泠心里了然,沒再多言,托她將人照顧好,拿起玄關柜上的車鑰匙,徑自出了門。
到了地方,沒第一時間去北院看望老爺子,而是去了南院老爺子的戰友陳平霖的住處。
陪他說了會兒話,聊完事情,段朝泠沒久留,從南院離開了。
本打算去跟老爺子問聲好,被陳平霖攔住,說他們倆等等要去城西冰釣,車已經備好,只待出發。
于是也就作罷,打算直接回去。
剛走到胡同口,和迎面過來的談景撞了個正著。
談家近日要辦喜事,談家人都要出席,一年到頭不怎么回來的談景自然第一個被勒令現身。
兩家離得不遠,步行不過七八分鐘的距離,很容易在這里碰見。
看見段朝泠,談景笑了聲,眼神多了抹諱莫如深,“聊聊”
段朝泠睨他,“沒空。”
“昨天我找你出來喝酒,你也說沒空。”談景說,“不過昨兒到底什么日子,對你來說這么重要。”
段朝泠沒接這話茬。
昨天其實不算什么特殊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