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婆臉上難看起來,兩手一拍大腿站起身,咬牙切齒道“我說怎么賬都對不上了,輕狂蹄子,勾引男人勾到我孫兒身上來了,看我怎么收拾她”
身形臃腫的老婦人風風火火地朝那一頭莽去,宋硯皺眉,攔下了欲要下令調轉馬車的馮策。
馮策詫異地順著他的目光看向不遠處的柳氏水豆腐鋪,便見那老婦人在攤前坐下,點了碗豆腐腦,自己打翻碗后撒潑似的喊叫起來,硬說自己被柳娘子故意燙傷了。
攤上的客人都端碗起身圍著瞧熱鬧,宋硯看不見那頭簪榴花的少女是何神情。
柳箏見曾婆在眾目睽睽之下拍著大腿哭喊,不給人留一點話縫解釋,干脆也不解釋了,朝隔壁蔡家面館的小虎使了個眼色后就站在一旁跟人群一起看她哭。這已不是第一回有人來她的攤子前鬧事兒了,別說搬來京城的這兩三個月間,就是從前在蘇州府的時候她和姥姥都沒少遇見,她心里清楚這種人最怕什么。
曾婆干嚎了足有半刻鐘,沒人遞口水來喝不說,連個勸架的也無,氣得她嗓子眼里能噴出火來。趁她連咽口水的時機,柳箏笑盈盈地開口道“婆婆,您哭得委屈,我也冤得委屈。碗是我好端端擱在桌上的,您自己碰翻了,怨天怨地都行,怨到我頭上卻是沒一點道理。千句話萬句言都扯不清楚,不如隨我見官去,如何”
“你,你把我老婆子燙壞了,還敢叫我去見官街坊鄰居們,你們評評理啊”
曾婆哭得如喪考妣,終于引得先前與她閑話的陳嫂幫忙說話了“柳娘子啊,不是我說,你也體諒體諒她老人家,年紀大了,哪能說是都像你這般手腳伶俐牙尖嘴利的你自個兒家里也有老人,難道就不怕她在外頭也受這般羞辱”
陳嫂是對門陳家早食鋪的,柳箏和姥姥搬來之前,在西街巷上他們生意最好。不同于曾婆惹人嫌的名聲,陳嫂人緣一向很好,和誰都能說上兩句,是以她一開口,人便都覺得曾婆占了三分理,開始有應和的了。
柳箏仍是笑“我只提了句去見官,嫂嫂就趕忙扣了個欺辱老人的罪名來,真叫人承受不起。難道在嫂嫂眼里,官爺們都是只會逮著老人欺負的糊涂蛋嗎”
“誰說官爺糊涂了我是說你”陳嫂驚覺自己被她的話繞進去了,天子腳下多大的膽敢說官爺們的不是她立刻改口,“再怎么說,人是在你攤子上出的事,你就這么眼睜睜看著五六十歲的老婆子趴在地上哭虧得人家孫兒又是給你送豬蹄,又是給你送羊腿的,再沒心肝的人也做不出為著一碗豆腐腦為難人家親奶奶的事兒吧”
想到曾安送出去的那些東西,曾婆頓時覺得自己真受了天大的委屈,嗚咽起來,人群看向柳箏的眼神就多了幾分微妙。
一個十六七歲的弱質女子,身邊只一個年邁病弱的姥姥,幾月前租下了這條街上位置最好的鋪子不說,還整天拋頭露面地賣豆腐,對什么男的都擺笑臉,誰知道賣的是哪門子豆腐
一個個明里暗里地譴責起柳箏來。
馮策嗤笑“市井閑人便是如此,沒一點分辨是非的能力。世子爺,咱們走吧。”
“事情經過,你都看見了是旁人燙的她,還是她自己燙的自己”
“爺,屬下看得清清楚楚,她壓根沒被燙著反倒摔爛了人家的好碗。”
宋硯點頭“那就不能眼看無辜之人受屈。”
馮策沒想到世子爺要管這點閑事,不過并不多言,點頭應下后立刻朝人群走去,打算幫忙斷斷案。
這時卻有一孩子先他一步拉著一個身材高壯的青年擠了過去,瞧見來人,曾婆的哭聲更大了,卻更顯得柳箏嗓音清冷“曾安,我幾次從你這買肉,有哪一回漏了給你的銀錢嗎”
曾安黝黑的臉騰地紅了,他抬手用力一拉,硬是把躺地上不肯起來的曾婆拽起來了,先低斥了她一句“你還嫌不夠丟人”,又憨笑著對柳箏賠罪“沒有,我倒希望你柳娘子能甭那么客氣,承承我的意。”
柳箏似笑非笑地看著灰頭土臉,一聲都不敢多辯的曾婆“這我哪承得起。曾大哥,你鋪上要忙生意,我這的客人也等著用早食,就不留你和婆婆喝茶了,別又被好端端放穩了在桌上的茶水燙著。”
曾安更加羞窘,瞪了一眼在自己面前老實得跟鵪鶉似的曾婆,扯著她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