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頭,燈沒開,萬籟俱寂,只有遙遠處煙火偶爾的嘶聲,越清倚在椅背上,垂眼看屏幕,繃緊眉眼籠著團黯淡的熒光。
界面是乾坤的官方論壇,搜索關鍵詞鯊魚小葵,按照時間倒序,已經看到了16年2月。
他沉默著出神。
盡管已經過了挺久,但熙霖那天大段大段的文字依舊印在他腦海里,每個字都鮮明。
雖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把那個賬號和她對上號的,既然知道了,就先藏好,不用和她說。問我問扣子都行,她沒有主動說,就不要問。別干涉她。
她實名上網,那個號用了八年沒換過,各種流言也沒斷過,很多都是虛構夸張甚至詆毀的,沒必要信。我想你也看出來了,游戲對她來說不止是游戲。
我和她很早就認識了。那個時候她和現在差別很大,怎么說呢,腦子很軸,玩游戲也是,有恩報恩有仇報仇。灼月剛撿她的時候還以為是個乖崽,結果隔天就看到她被一個幫給追著跑,起因只是她不肯給陣營指揮讓稀有野怪,說自己先來的。理是這個理,但世界上不是什么事都講理的。本來服服軟說句好話就過去的事情,硬犟著搞到這個陣仗,灼月去賠禮道歉的時候,在yy里開玩笑說就浪客劍心那句臺詞,知道嗎“你真的會喚來腥風血雨呢”,一語成讖。
一開始我不喜歡她,跟個刺
猬一樣,軟硬不吃還愛惹事,要不是幫會是純刺客幫,早就被打散不知道多少回了。處理人際關系的能力基本為0,小事化大大事化更大,有一次我實在忍不住懟她,你說話這樣,是不是從小沒人教你怎么和人相處啊是不是就沒人跟你說過一句好話啊我到現在都很后悔。因為好像真的是這樣。
后來第一次線下見到她,我只是覺得很驚訝,反差很大,挺有趣的一個人。但漸漸發現,她真的是個很好的人。像洋蔥,剝了一層還有一層。
那時候她條件不好,什么節假日都一個人過。過年的時候大家都在看春晚守歲,初一初一去串門走親戚,游戲里人少,競技場容易上分,她就趁過年接代打單子,結果又和一個主播杠上了就是刪號戰事件。其實罵她什么她都能當看不見的,但那個主播在直播的時候說她玩的什么孤兒刺客,大過年的也這么無家可歸,看著感覺真可憐。
別人對她一點好,她拿不住似的,立刻就要還回去。她電腦壞了,那段時間只能去烏煙瘴氣的網吧玩,幫會里的人都說要么幫忙湊點錢買個新的吧,她不要。灼月跟她說,家里有臺閑置的一手筆記本,反正放著也是落灰,拿著你先用吧,她終于同意了,寄到手的時候,她發現這臺一手是她早就在閑魚收藏過的,一直沒攢夠錢,那是灼月特意買了裝閑置送給她的。這件事她記到現在。
之前灼月在幫會里說,自己的愿望就是這個幫會永遠不會散,天忍門派發揚光大,她當真了,但等她辛辛苦苦把幫會搞到服務器第一,技術練到門派第一,灼月要留學,刪號直接走了。她那時候沒哭,只是跟我說,她覺得自己的努力好像根本沒用,她只能在游戲里幫到忙,可游戲對灼月來說只是娛樂,占不到人生的1。她就和游戲一樣。
扣子那天跟她鬧矛盾,沖動說氣話,我也在場。扣子問我,你不覺得你和她的朋友關系很不健康嗎朋友是互相扶持的,都是萍水相逢,誰也不欠誰,她有什么也不是我害的。憑什么我要時時刻刻注意她在想什么。是,她敏感,她內耗,她沒安全感,她喜歡回避,那憑什么就得禍害別人來承擔她的情緒
我說這么多,只是覺得,我那時的回答有必要再跟你說一次。
你想清楚了,她需要的從來都不是什么“健康”的關系,只要偏愛就可以。
“”
越清喉結滾了滾,視線落在16年2月的那個帖子上。七年前的春節,有個小白在論壇里發帖,說自己不會調插件,問的問題太詳細,解釋起來麻煩,又都在過節,等了足足一個小時都無人問津。
頂著默認貓貓頭像,昵稱是“葵”的白板賬號在一樓默默出現,發了十幾張截圖,上面用紅筆仔細圈起來了每一步的設置,堪稱傻瓜教學。
樓主第一天早上才驚喜地回復了謝謝,幾年之后,底下一大堆來挖墳考古打卡的,點贊最高的幾條是
87刺客也有情,刺客也有愛,鐵葵柔情愛心愛心
98怎么回事,突然被奪舍了嗎,上次在競技場里三刀把我砍翻的時候怎么沒有這么溫柔
越清的指尖輕輕碰了兩下那個默認頭像,想扯唇角,卻又笑不太出來。
雖然有些事他早就猜到了,但想起來還是像扯著疼。
不敢拉太近,怕她緊張,又不敢推太遠,怕她傷心。他像個忐忑不安等待面試的應屆生,摸著石頭過河的初學者,時刻憂心自己會馬失前蹄,但他現在發現了一個寧愿不是這樣的事實
只要偏愛就可以
還好,他最擅長這個。
左下角的私聊頻道又滾了滾
私聊食人葵你是不是又被妹妹丟摔炮了▌°Д°っ
私聊奔赴沒有
私聊食人葵那在干什么探頭
私聊奔赴知道了,不看了,來陪你。
私聊食人葵
從窗外看過去,煙火仍是燦爛,項葵裹著自己心愛的長款大睡衣縮在電競椅里,隱晦開心地翹了翹腳。
她還不知道。
除夕夜,有人沉默地尋著足跡,把過去的她收集成一捧碎片,仔細地收進盒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