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確實嫉妒,嫉妒得快瘋了。他主動去伺候那哥兒,極盡妥帖,可是換藥的時候,他多么希望那是毒藥,毒入肺腑,那人就沒救了。
他愿意償命,哪天主子不需要他了,他就自裁謝罪。
可那叫沐云的哥兒,雖貌不驚人,寡淡如云,性子卻是極好的。腿傷了不能動,處處麻煩人,他覺得難為情,就一直手不停,做些刺繡,想著報答照顧他的太監們。
山休最開始對他沒有好臉色,沐云也不惱不怒,好好吃飯好好喝藥,不卑不亢也不自暴自棄。山休主動去服侍他了,他也沒有得意忘形而是真心推辭。
見推不掉也沒有一直堅持,麻煩了山休便做些繡品報答。
山休當然不缺那點繡品,但是一個人受了傷還那樣堅持給出自己能給的報答,怎能不讓人動容。
山休奪走沐云沒完成的刺繡,輕柔放到一邊,不準他再操勞。
山休說主子說了,是要他好好養病,而不是費手費眼,耽誤了休養。
“奴才們跟在世子身邊,什么也不缺,”山休添了句,“你以后也不會缺什么,不必勞累了。”
山休望著那樣的沐云,即使仍然嫉妒難掩,卻也沒辦法再生出害人之心。
都是可憐人,他何必為難。主子若是喜歡,他應當愛屋及烏,而不是想著毀滅主子的喜歡。
山休希望世子快樂,快活地自在地開心地生活,哪怕那樣的幸福里沒有他的容身之處。
以前的山休動不動就挨老太監的打,現在終于有了些地位,他該知足了,而不是得隴望蜀,欲壑難填,得到主子的在意,便想著主子的歡喜。
他一個奴才,既不能帶給主子權勢,又不能給主子生兒育女,他有什么資格被喜歡
月夜里。林笑卻覆上山休的手“我想說的,不是我不喜歡他,山休,我想說的是,我在意你。”
林笑卻分明才清醒,說話嗓子都疼,可他不想等,他想告訴山休,以后不要傷害自己的身體不要用那樣的方式來道歉,那不好,那是最糟糕的事。
說錯了做錯了,改就好。林笑卻也有做錯事的時候,他會改,但不會自傷。
林笑卻躺在床上,說著山休不能完全理解的話。
“每個人都是單獨的個體,山休,我不是你的主子,你也不是我的奴才。我們能夠相遇,是一件很好的事,但絕不需要用自卑、自殘、自辱作為代價。”
“哪怕你覺得我很好,哪怕你眼中我高高在上,那也不要矮下去,矮到塵埃里,我看不到的。居于高位的人,只會踩過去,哪怕是短暫的停留,也足夠腳下的塵埃粉身碎骨好幾回。”林笑卻濕著眼眶,身上又在發汗,他又覺冷又覺熱,“山休,你要像山一樣高起來。當你成長得足夠高,誰也不能將你忽視。”
“包括我。”林笑卻說完,再也沒了力氣。
他乏力地闔上了眼,好累,卻睡不著,頭好疼,太熱了,又發冷。
嗓子也疼,被咬的傷口又疼又癢。他沒有力氣撫摸自己的傷口,也好,避免感染才能很快好起來。
233在腦海里問為什么要花心思在一個奴才身上。
因為我和他一樣。林笑卻說,沒有人能永遠站在上峰。
我勸他自愛自重,也是在勸我自己。倘若有一天,我淪落到不堪的境地,無論如何,也不要靠傷害自己的精神或肉體尋求解脫。
233,林笑卻道,我要活下去,而活下去不是為了更深地傷害自己。
來自他人的傷害無法避免,我只怕某天,連我自己也成了殺害自己的幫兇。
林笑卻眼尾濡濕,他想到了月生那樣太苦了。
他不知道月生到底經歷了什么,當月生那樣決絕地脫了他衣裳當白綾,要絞死自己時,林笑卻沒辦法用言語來形容心中的觸動。
他只能爬起來,再疼也爬起來,把衣裳取回來,穿好,爬到床榻上去,鉆進被子里去。
太疼了,疼得分不清到底是他在疼,還是月生在疼。
他不敢看他。
也不敢靠近他了。
或許在月生心里,他是火,灼燒的火,他的靠近除了燙傷月生,再無別的意義。
害人害己的事,林笑卻不做了。
初見月生,月生就是跪在那里,穿著那樣薄的衣衫,閨中之樂的衣衫給了他這個外人瞧。
太薄了。他只是不小心看到一眼,就紅了臉。
蕭倦強迫他摸月生,他被強制順著脊骨摸下來,整個人都要叫軟玉溫香燙得融化滴滴淌,他快要昏過去。他摸了他,還給他取了一個月生的名。
那時候起,林笑卻總覺得自己是有一點點義務在的。
心底里有一道極其微弱的聲音,鼓勵林笑卻走近他,了解他。
第二次見月生,他還是跪著。跪在皇帝的位置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