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春風沿著山麓游走,正至二人處,已足足夾帶著漫山野草花的清朗的氣息,分外宜人,蕭閎卻只覺躁怒之氣囿于胸中,一忍再忍,仍是未能壓制,脫口而出道“良慈郡兇險萬分,豈止虎狼蹲距先前那死了的兩個刺史都去得不明不白,公主殿下治下出了這樣大的事卻只上表皆言意外,圣上也郡里從上到下到現在也沒個交待焉知你不是第三個要不然稱病先躲過去吧”
孟蒼舒緩緩道“我不去,他們就會再派個人頂上,二千石的位置是絕不會空懸的。”
“可與共治天下者,良二千石也”蕭閎意識到自己和平常一樣又順著了孟蒼舒的話朝下說,當即頓住腳步,橫他一眼,“你倒悲天憫人,你不想想萬一你出了什么事,你爹可要怎么活”
“倒也不一定就出事。”孟蒼舒長伸臂膀,順勢拍了拍兄弟的肩,“事不過三,他們膽子再大難道還敢如法炮制么再說,難道你兄弟我是那樣好教人暗中算計的蠢物么”
蕭閎聽了孟蒼舒的話沉默良久才幽幽道“你的才學與能耐我自是再清楚不過,咱們在太學五年,沒銀子上獻那些五經博士,教他們品評了你我不過下乘。再加上你我本是低微之寒士,否則以你之能怎會一入府寺便只做了個郎官都不如的風俗使這也就罷了,本以為兩年后你我做事勤懇能得賞識,誰知本是攤派給你那位遠房堂兄的差事卻因其畏懼搪塞推諉至你這,雖說刺史已是兩千石之官,自不必言重,但與性命相較孰輕孰重,也是不言自明啊”
他說到此處,思及自己家世過往,不免也有些灰心,叫了聲孟蒼舒的字“伯愷”聲音又輕又怕,“除了你,我沒個認識的人可堪稱知己,別說孟伯父,想到你的處境,我又何嘗不是驚懼憂思”
未等孟蒼舒開口撫慰,遠處幾聲喧嘩及至二人面前。
陽光照在一隊巡行鉞衛嶄新的精工輕鎧之上,一時春光變色萬籟噤聲,他們腰間由紫綬所系而垂的銀鉞刀雖然不過巴掌大小,卻象征著皇室禁衛無上的權威及榮耀,比另一側腰間的環首鎧刀還引人注目。
蕭閎難掩欽羨之色,只覺為人一世,能著此鎧配此鉞由圣上欽此佩刀才算榮極不負。他只顧貪看,卻未注意身旁的好友臉色已由方才的嬉笑轉為沉靜。
鉞衛之坐騎皆是北地壯駒良馬,幾步便至道前,為首鉞衛郎尉見二人是文士儒生打扮,還有一人穿著吏治之袍帶,在其面前勒馬而停,居高臨下道“司隸校尉府衙有令,京師南道近日有僭王賊黨盤踞,我等奉天子之命巡查,你二人因何故至此”
蕭閎方才眼中艷羨之色還未等褪去,此時又添慌亂,趕忙掏出自己大司徒府掾史的木刻腰牌雙手奉上,孟蒼舒自也沉默著解下自己隸屬于蘭臺外府的循行風俗使的腰牌。
鉞衛郎尉查看方知是兩個名不見經傳小吏在此游幸,便不多費口舌,只道“此地并不太平,速速離去。”
蕭閎忙道知曉,拉著孟蒼舒,接過腰牌,站至路邊去,等待此隊人馬經過,他本想催促好友離開,卻忍不住又朝鉞衛隊伍的末尾望了又望。
“我今日方知那史書所載之妙,想來當日漢高祖親見始皇帝鑾駕何等氣象萬千,才說出那句大丈夫當如是也的欽羨之語。昔日高祖,恰如今日之我。”
蕭閎說完當即自知失言,趕忙抬眼,卻看好友并無警示之意,滿眼竟是快活的戲謔。
“那我要是此時此刻不接一句彼可取而代之豈不太煞風景”
孟蒼舒的笑容絕無嘲諷之意,反倒讓人緊繃的神色舒緩下來。
蕭閎聽罷笑出聲來,連連搖頭,只覺自己和最親近的友人怎還說話如此小心,便是就當無心之語閑話青史罷。
回去的路上,孟蒼舒率先開口道“仲圜是有志向的丈夫,我且問你,這一隊鉞衛若是巡行路遇真的逆黨余燼,此行豈不禍福難料”
“天子之詔令所指,那自然是得成與失蹄二者福禍相依”蕭閎說到這里忽然意識到孟蒼舒此問的要領原來是為了替他自己此行辨明,忙改口道,“不過縱然遇了逆黨,憑著鉞衛的精良所訓,想來只有他們建功于御前的份兒,畢竟僭王已然伏誅,無首之賊怎比你未卜之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