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太太不說還罷,一經提起,陳文耀便想到當年他高中探花,天街夸官時,明家一家人就在朱雀大街一側的酒樓上看著他。
陳文耀經過那里時抬頭一望,正與含笑看著他的明棠對上目光。
那時候他們已經定下婚事,陳文耀正是最得意時,知道以后明棠會成為他的妻子,不知道有多高興,連在明棠身邊極力揮舞著手臂的親娘都忽視了,滿心滿眼只有明棠一人。
而今物是人非,會為他的榮耀與有榮焉的明棠寧愿和離也要離他遠遠的,陳文耀只覺過往種種皆是一場大夢,醒來后,他還是只有眼前這個一臉兇狠,會把夸街說成游街的母親。
陳文耀揉了揉眉心,竭力平復情緒,讓自己的語氣顯得不要那么生硬“娘,木已成舟,現下再做什么都是沒用的,不如干干脆脆把這事辦了,不要再想這些東西,徒惹人笑話了。”
“不是已經辦完了嗎”陳太太又有些不爽,“你現在翅膀硬了,連這種大事都不用回來問你娘一句,自己就給辦了,還有我什么事”
哪怕是十年前,家里的大事也都是陳文耀說了算,此時他只當沒聽見,慢慢道“今日不過是寫了和離書,代表兩家人都同意我們分開罷了。明棠的東西卻都還在這里,總要帶回去的。不出意外,明日明家就會有人上門來了。娘你明天只不要管,讓他們按照單子一樣樣把明棠的東西都帶回家去就是了。”
明棠的東西
陳太太眼珠子一轉,頓時便想到了她前兒媳婦嫁進來時那連預備好的庫房都放不下,以至于要在東小院里加蓋兩間房子才能存放下的豐厚嫁妝。
若說聽說明棠不聲不響把和離辦好后的憤怒是一分,此時想到那些東西都會隨著明棠被帶回明家去,陳太太的憤怒就是一百分。
那些蓮子米大小的珍珠、雕成盆景的大塊玉石,還有鋪子、莊子,雖然以前也不在陳太太的手里,但是在陳家庫房里,早晚有一天還是要用在陳家人的身上,如今想到那些東西都沒了,陳太太覺得自己的心肝都要被剜走了。
“不許”她聲音尖利到讓陳文耀都有些驚訝的份上,“和離的婦人還有臉搬嫁妝那都是我們家的東西我們家的”
她眼球充血,隱隱有些外突,表情難看到有些兇狠,與陳文耀印象中那個抱著自己垂淚的母親大不相同。
陳文耀措手不及,沒想到陳太太反應會這么大,擰眉道“娘,那是明棠的嫁妝。”本來就與陳家無關。況且,也不過是些身外之物罷了,何必在意
見陳太太固執地不肯低頭,陳文耀心生不耐,只得恐嚇道“明家人本就有氣,若是我們攔著不放她的東西走,娘你覺得他們有可能放過我嗎我現下不過是剛入仕,若是有人彈劾我謀奪家產,少說也要背上個治家不謹的名聲,以后還怎么在朝為官”
沒想到會被上升到這個層面,陳太太這才有些慌了“不會吧”
“哪里不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若是連家事都處理不好,誰會相信我有治國之才”想到這里,他補充道,“現在的定國公,不就是因為寵妾滅妻,鬧到不可開交的地步,被人彈劾,惹得圣上不喜,連前軍都督府掌印的位子都丟了。要不是定國公長子戰死邊關,次子又是個武藝超群的人才,國公府的敗落說不得就是這一兩代的事了。”
陳太太啞口無言,國公府在她認知中,那是比大官兒還要厲害的大官兒,只要不斷子絕孫,世世代代都吃穿不愁。就是這樣的人家,還會因為這種家事鬧得快出事,她就算對兒子再有信心,也不敢拿這種事來賭啊。
只是就這么承認她想錯了,面子上到底有些過不去,陳太太低著頭,嘀咕著“好了好了,我這不是想著大家都這樣干,肯定沒事嘛。既然你都說了,明天明家來人我什么都不管,只把他們當瘟神送走就行了。”
陳文耀放下心,只覺心力交瘁,無心再與她說什么,略略關懷幾句,離開了正院。
下意識往東小院方向走去,卻是剛走了幾步,就覺得心中煩悶,默默看了眼那座掩映在黑暗中的小院,轉身去了前院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