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是她還是朱厚照,都沒辦法超脫現有的儒政合一的社會結構。儒學經過兩千多年的發展,早已如汪洋大海,在這神州大地上奔騰橫流,上至朝堂禮儀、宗廟祭祀、制度律法,下至民間禮俗乃至鄉規民俗,無一不灌注著儒門的精神法則。儒學依靠權力,成為世上唯一的正聲。而君主則依靠儒家思想,不斷鞏固自己皇權天授,天下正統的地位。皇朝的權力和儒學早就合為一體,無法分割。1朱厚照還能借助皇權離經叛道幾次,可她,她是文官。她的政令要轉化為長久的制度,就必須要有政治思想的支撐。
貞筠一凜,不由問道“那要是你想做的事,卻在圣人的話中找不到依據,甚至與圣人之言相悖,那時又該怎么辦呢”
月池一怔,她靜靜地看著貞筠,久久沒有言語。貞筠已是心如擂鼓,她推了推月池“你說話呀,要是真到了那個時候,你會怎么做。是退到柵欄里,還是又”
她突然說不下去了。時春按住了她“別問了。”
貞筠卻格外強硬“你閉嘴,我就是要問個明白。”
時春問道“可你問明白如何,問不明白又如何呢”
貞筠的嘴唇顫動,一時啞口無言。
月池不由一嘆“放心吧,我如今離那一步,還差得遠呢。”
第二日鴻慶樓中,翰林院編修康海,吏部郎中謝丕、王九思,御史曹閔、盧雍等人齊聚一堂。他們雖為同僚,平日卻也只是泛泛之交,如今坐到了一處,倒有些局促之感。而頃他們聽到了門扉響動,便知是月池到了,皆起身相迎。
月池笑道“請坐、請坐,真是名賢秀士,濟濟一堂。”
大家伙寒暄了幾句,這才依次落座。月池的目光在他們臉上劃過,在座的人或是馬中錫的同鄉、學生,或是已然上本請求從輕發落他的官員。
她心知肚明,這群人中,全心全意要保馬中錫的人并不多。相當一部分都只是常人。在不連累自身的前提下,他們愿意為馬中錫說幾句話,如今到此其實更是想借這個機會,搭上她這條大船。于是,她和謝丕進行了一波初步的篩選,畢竟她又不是真的要結黨營私,總不能什么都不挑。
她道“事不容緩,閑話我就不多說了。東田公忠果正直,愛民如子,雖然有罪,但私以為罪不至死。”東田是馬中錫的號。
康海起身道“蒙侍郎愿意伸出援手,我等自當與侍郎一道,聯名上奏。”
其他人也紛紛應和。月池一愣,這就是眼下許多文官的想法,總以為大家一塊聯名,聲勢大了,也就有理了,殊不知越是這樣,反而越容易引起上頭的警惕,鬧得多了,就又會迎來一場打壓。
月池擺擺手道“諸位誤會了。我非是要大家聯名。此事鬧成這樣,廷議是少不了的。廷議之上,聯名再多,又有何益。”
康海等人臉上一燒“竟是要廷議么”他們的官職不高,如沒有特旨,連參加的資格都沒有。
馬中錫的另一個學生王九思問道“那不知,侍郎召我等來此是為何事”
月池道“自然是借諸位的才智一用。”
眾人面面相覷,月池道“獨木難支,總有思慮不到之處,有這么多飽學之士共同參詳,結果就會好上許多。記著,我們今日的討論有個要旨,第一,不要去歷數馬公的功勛。”
康海一臉懵“下官不解,不數功勛,這”
月池說得很直白“除非他立了我這樣的功勞,否則再反復強調,亦是無用。法司一語便能駁回,有功當賞,有過當罰,焉能開倚功造過之先河。”
大家如夢初醒,皆點頭稱是。月池道“第二,不要去一味去訴說悲慘遭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