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桑斯南早就該認出游知榆。
很久以前來北浦島小住過一段時間的富家千金,小城里開飯店的春華阿婆家的外孫女,聽說春華阿婆家里很有錢。
七歲的桑斯南偷偷去漁船上玩,在泥里栽了一個大跟斗,被春華阿婆撿到帶回去家洗了個香噴噴的澡,換上了裙擺拖到地上的小粉裙,耳朵上還被戴了一朵鮮艷的小花,結果被明夏眠笑了整整三天。
她臉皮薄,只把小花留了下來,放在黏著汗水的麻將涼席上,每天起床摸一下,睡覺也摸一下。
把小粉裙脫下來,裝進被自己用了很大力氣揉平卻還是皺皺的紅色編織袋里,還給了春華阿婆。
編織袋上面寫著“旺旺”兩個字,是她從厲夏花那里偷來的看起來最高端的一個編織袋。厲夏花的床下總是塞滿了各式各樣的、揉皺的、被用過的塑料袋和編織袋。但桑斯南不知道,那條小粉裙是春華阿婆給外孫女準備的,在一根旺旺碎冰冰只需要五毛的年代,小粉裙買來的價錢是一千五百塊。
這像是只有公主配穿的裙子。
可要是在公主看來,這種裙子應該就像桑斯南洗得發白的t恤并無一二,衣柜里隨便挑一件就是。唯一的區別是,桑斯南的t恤還是從比她大兩歲的明夏眠身上繼承來的。
但公主不繼承t恤,只繼承王冠。
春華阿婆的外孫女只來過北浦島一次。
在北浦島沒完沒了的、充斥著咸澀浪花老舊漁船頹廢日光的夏天里,游知榆穿著白裙赤著腳,在海邊的某塊礁石上跳了整整一個暑假的芭蕾。
那會,偶爾頂著一臉傷悶著臉往自己臉上貼創可貼的桑斯南,在經過那片海岸,看到迎著海面金光時的那個窈窕身影時,也時不時會在心里想
原來公主也不是那么好當的。不過像公主這樣的人,無論想做什么,無論想去哪里,應該都會很成功吧。
如她所料。
沒過多久,春華阿婆去世了。公主真的繼承了王冠,在光鮮亮麗的舞臺上,在朦朧跳躍的光影里,接過被鮮花和鉆石雕刻著的王冠,用豐滿的嗓音吟唱著華彩旋律里的歌詞,成為了經典音樂劇謀害淡魚里最年輕貌美的人魚公主魚貝。
那個時候,桑斯南就坐在臺下,在漫天的謝幕掌聲里,屏住自己的呼吸,準確地聽到了“游知榆”這個名字。
這是游知榆最出名的一個角色,跟隨了游知榆十一年,成為她十三部巡演的音樂劇里最受矚目的角色,也讓她成為了國內頂級樂團最受矚目的音樂劇演員。
更是桑斯南能在十多年后再次認出“公主”的原因。
而眼下。
“顆顆大珍珠店”的黃底白字泛舊的招牌下,在暗藍色洶涌大海前,游知榆微微低著點頭,盯了自己腳踝上的紅色花瓣好一會,微微彎了點腰,伸出冷白的手指,慢悠悠地將艷麗的紅色花瓣捻了起來。
桑斯南抿了抿唇,也有些慌亂地將落在自己鞋前的花苞撿了起來。一抬眼,視線卻又晃到了那條掛在腿側的銀色腿鏈。
只晃了一眼,就下意識地匆忙挪開。對上那雙清透卻誘人的雙眼時,她不由自主地想到,那條腿鏈上好似還懸掛著一只很小的銀色蝴蝶。
若隱若現的,影影綽綽的,蝴蝶。
勾著人想再看一眼,確認到底是不是蝴蝶。桑斯南本能地感知到這種想法有些危險,她掐緊自己的指尖,只強迫自己盯著游知榆的眼睛。
可下一秒。
風開始變大,游知榆的發被吹得更亂,望著她的眼神忽地顫動一下,接著輕抬起略微狹長的雙眼,里面的水光輕微碰撞搖晃著,有種隱約又矜貴的性感。
也許她早該把游知榆認出來的,桑斯南再一次在心里想,這樣可以在瞥見游知榆的背影時轉身就走,也不至于像現在這樣面面相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