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玉霄見信中所言,腦海中立即浮現出裴郎西窗獨坐的身影。
雖有燈花落盡,卻無棋子輕敲,雖有天上明月,卻無身邊明月,孤身徘徊、形影相吊。她想到這里,想起他柔軟微涼的長發、他沐浴后隨著窗下松風飄蕩到掌心的發帶,青絲拂過指間縫隙,如水般的觸感薛玉霄失神片刻,筆尖墨痕滴入信紙,落下一個淺淺的污跡。
她卻不介意,物資緊張,沒有換紙,落筆寫下去。
“嬋娟復裴郎書
我聞徐州有名醋,糯米釀就,香潤醇柔,鮮甜無比。恰逢徐州百姓送了我一車,我說不必如此,何以用得這么多眾人到底不從,推說可以贈裴君取用,于是腆顏收下。此番戰勝歸京,并無他物,沒有佳禮贈予親戚同僚,只為裴郎贈此車而已。”
她筆鋒頓了頓,覺得玩笑太過,怕裴飲雪真的生氣,便又描補一句。
“料想京兆桃花已發,我不能得見,這倒無憾。只可惜裴郎一片相思之情,我不能得見,確實深憾。另,”寫到這個字,后面應當還有后話,但薛玉霄卻不再續下去,只說,“筆墨紙滿,千言不盡,歸京再敘。”
隨后擱筆。
墨痕干透,請驛卒送回之后。薛玉霄繼續整理軍務,但這次她倒很難看得進去了,有些神思不屬,待徐州城迎來晚霞,一匹快馬跑入城中,稟報說“大軍已下高平”
“好。”薛玉霄只說了一個字。她知道供給不足,需要整頓后再圖后續,正要開口,傳信兵卒又道,“得勝后先鋒官立即換馬回城,只慢小的身后一步,大約馬上就要到了。”
薛玉霄呼吸一滯,連忙起身將外衣脫下,道“你不早說。快快”
說著就要從議事廳進入內室,打算臥病在床,賣個可憐,讓城中軍醫來打掩護。
可惜李清愁來得太快,迅捷如風,城中親衛見是先鋒官,都不敢阻攔。薛玉霄才剛準備好,她便推門進來,一身肅殺血氣未消,周身寒意能將人逼退一丈,她三步并作兩步跨上來,站在床畔,急迫問道“傷哪兒了如今怎么樣了什么叫臥床不能起居倒是說句話啊,軍醫呢”
軍醫支支吾吾道“大人、大人,將軍大人是因傷得了急癥。”
李清愁質問“什么急癥你們要是治不好她,我必然”
話語未落,薛玉霄不想牽連醫師,便起身跟李清愁道“我聽到你攻下高平郡,這傷一下子好多了。”
李清愁看了她一會兒,目光在她的臉上打轉,忽然道“別逞強。我連后事都給你準備了,你放心,別說是軍中兵卒了,就是中軍帳下的馬也要為你披麻戴孝”
薛玉霄額生冷汗,勸道“
不至于,不至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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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愁其實看出她沒有重傷,但她故意配合,就是為了說教這位凱旋侯,“你愛惜百姓過甚,所謂愛民者,可煩也,此后會成為敵軍對付你的軟肋。日后再出征,連我也不敢讓你守城了,更別提桓將軍。你要是這么死了,我等要是不大放悲聲,為你哭個三天三夜,豈不被天下指摘”
薛玉霄知道她有些生氣,輕咳一聲,顧左右而言他“你大勝歸來,我應當為你慶賀。”
“慶賀不必,要是沒有你那句口信,還不會贏得這么快。”李清愁扔下佩劍,拉過一個胡椅坐在床畔,撣了撣快馬加鞭沾惹上的風沙,“我抓了拓跋嬰的部下一問,才知道你是把她們嚇退的,大約沒怎么受傷,但我怕你是受了內傷,外人不知道,所以依舊心急,中了你的陽謀。”
薛玉霄小聲道“我們生死之交,金蘭姐妹,這怎么能算陽謀。”
李清愁瞥了她一眼,說“你是天生的執棋之人,以天下為盤、蒼生為棋,連自己都能入局,何況我哉幸好沒真的受重傷,不然我追擊千里,也要將拓跋嬰之首級斬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