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種很奇妙的感受。
在失去感知之后,卻能通過回憶,反復觸摸到曾經的情感。
他的朋友萊爾,好像成了他新的心臟。
“最終我們也沒有看見星河,因為飛行器墜機了。”莫托從回憶里抽離出來,平淡地將故事結尾。
溫頓早就支撐不住睡了過去,他覺得有些可惜,每次這種談話和故事環節,都是相互的。
他愛聽莫托的故事。
莫托也喜歡聽溫頓的經歷。
那些遙遠的,和他不搭邊的血腥回憶,又危險又刺激,莫托總能從溫頓的只言片語里,了解到萊爾的另一個形象。
這讓他由衷地佩服自己的朋友,對她崇拜不已。
醫院像一座與世隔絕的島嶼,外面情況如何萊爾不太關心,太陽西斜,她仍然坐在那里思考,試圖盡快找到一個突破口。
還是那句老話,要加快速度。
她需要一個契機。
和她隔了幾棟樓的班卓,正躺在床上呻吟,除了本院里那些頭發花白,一看就是老資歷的醫生,一直為他們家族服務的醫生也趕到現場。
龐大的數據被導出來,班卓整個家族及他自己的發病進程,和曾經使用過的治療手段,都在整理后,被投屏到會診室里的屏幕上。
班卓在旁邊的病房里,他被穿著防護服和外骨骼的人按著,換上一套特殊材料制成的壓力衣,除了腦袋,只有手掌和兩只腳露在外面。
隨著他的清醒,他身上所有的經脈和血管像活過來了一樣,在他皮膚下扭動著,然后逐步凸起。
就連臉上都無法避免。
妖冶美麗的臉上遍布浮起的血管織成的“蜘蛛網”,映著他頸側延伸出來的血紅紋身,讓人牙齒發酸。
劇痛和癢意侵蝕著他的神經,他無法克制地發出猛獸一樣的咆哮。
壓力衣將那些浮起來的經脈按下去,勉強讓他恢復一些神志。
他從旁邊人的防護面罩上,看見自己猩紅的雙眼,眼白上布滿紅血絲,快和瞳仁融為一體,緊緊咬在一起的尖牙上流著涎水,張著唇,喉嚨里冒出咕嚕地沉悶吼聲。
看起來像一頭未開化的野獸,不堪入目。
“請保持平靜。”病房兩側的喇叭響起,四面的墻角都伸出幾根圓管,迅速地噴出能讓人迅速鎮定下來的氣體。
班卓此刻也明白,自己必須立刻平復情緒,保持正常的狀態才能盡快騰出手來處理萊爾的事情。
他兩只手捏在床尾,失控邊緣的aha破壞力驚人,液態金屬被他捏得無法恢復原狀。
班卓強迫自己仰頭,盡量快一點吸入那些氣體。
基因病發作時鉆心的痛和外貌上的異常,讓他內心無法接受,既要抵抗這種綿綿不絕的痛,又要克服發病時如畜生一樣的外表和狀況。
是身體和心理上的雙重折磨。
血管里游走的每一滴血都在燃燒,咕嘟咕嘟地沸騰著要將他的理智也一起煮熟,他把身側的人掀翻。
喇叭里的聲音變得高昂,一直在強調“請保持理智,班卓大人”
藥物起效需要時間,班卓只覺得那些藥都快被他沸騰的血液蒸發掉了。
他一遍遍地叫著萊爾的名字,那兩個字反復在齒尖研磨拒絕,都快被嚼碎了。
班卓大腦是麻痹的,念著她名字的時候,一會兒覺得身上的血涼了一點,離恢復理智又近了一點。
一會兒又氣又恨,好不容易稍稍平靜的腦袋又燒了起來。
關注著他動向的醫生一直在強調,讓他放空大腦,什么都不要想,藥物馬上就會起效。
可是根本沒有辦法,只要眼前閃過那張臉,就無法平靜。
他大吼一聲,跪在地上,讓自己的嘴巴不要再念叨那兩個字了,一口咬在床位上,涕泗橫流中嗚咽著將她的名字和著痛苦吞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