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信宮有了片刻的寂靜。
都是很久遠的記憶了,別人不提,董安國哪里想得起來。沒想到他多年以前,在南陽嘗試的不同粟種混一塊種,還真種成功了,勾起南陽郡守的貪心,以致現下百姓的慘狀
怪不得他覺得金黃色的粟種熟悉,董安國竟不知說什么好,囁嚅半晌,幾乎要慚愧地掩面“二十年前,草民游歷南陽,借住一戶鄉野人家,幫忙種粟之余,便想著試一試混種,高矮相交,不知能否混出新種子來。老師一向不喜草民這般,只說這是有違天命的歧途,沒過多久老師重病,叫師叔來南陽尋我,恰是收割之季,草民雖見一抹金黃,卻也沒心思再看”
老師和師叔接連去后,他繼承老師的遺愿,不再做這有違天命的混種,只專心尋找合適的土壤、合適的良種,漸漸淡忘了南陽的一切。
報信的官吏已是目瞪口呆。
如今關中產粟兩石半,要是算上大漢的所有郡國,平均畝產只有一石半。這是怎樣的一種緣分,你說這人咋就在眼前呢
劉盈聽得沉默,半晌,與母后對視一眼,皇帝這才醒過神,起身下階,將董安國攙扶起來。
他清晰地看到了那顆痣
這個時代,講究一口唾沫一個釘,冒名頂替唯有棄市的下場,譬如欺瞞天下的罪臣錢武。
“董公大才,何必自責”劉盈深吸一口氣,被南陽儒生刺痛的心重新跳動起來。他說“南陽橫生亂象,然良種無錯,若您的老師看見,哪里還會責怪。朕欲征召董公為博士,出入宮中,傳授農經,推廣良種,董公可愿”
董安國怔住了。
“草民,奉詔。”他黝黑的面容輕顫,許久說不出話,若不是背后的小手支撐他的腰,他許是站也站不穩了。
背后的小手
董安國大驚,猛然意識到梁王殿下還在身后。
劉越一邊吃力地撐著他,一邊重重點頭,能讓人少餓肚子的大才,必定不能放過。
加上他看曲逆侯世子既親切,又覺得踏實,劉越“呼”了一聲,鄭重道“皇兄,母后,董公師徒的夙愿是農田”
不如賜下一塊皇家管理的試驗田,他看上林苑就很不錯,想要什么良種,什么資源,少府都有。
雖不知道越兒在董安國身后弄什么名堂,呂雉頷首笑道“哀家也是這么想的,這長信宮內殿以外,多的是荒廢的地,宮人得空種種菜,更多的也沒有了。我時常痛惜它不能用,如今叫董公與陳世子接手,想種什么種什么,哀家并不干涉,皇帝以為如何”
劉盈卻是從未想過這個主意。
長信宮養蠶織布,如今親為農耕,母后的苦心,是為給官吏,給天下人作則他慚愧自己的眼界不如母親,回身作揖道“母后說的是。兒臣的宣室殿何嘗不是如此,若是母后的地不夠種了,叫董公師徒來兒臣這里,兒臣由他們種。”
劉越“”
怎么就種到家門口來了。
不是,他的想法不是這樣的,劉越想象自己起床的時候,望向窗外一片綠油油,打了個哆嗦,呆呆地撤了雙手。
原本平復下心緒的董安國又激動起來,一個用力,四腳朝天地仰倒在了地上
“哎喲”
宮人們大驚失色“快,快攙扶起董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