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塘比曲逆侯府要豪華一些,雖沒有錦鯉,那也是比泥鰍更高一級的石斑魚,在水中歡快地游動。余光瞥見呂釋之牽著梁王走來,張良收起竿,目光在梁王的小肚皮上轉了轉。
他俊麗的眉眼極淡“我不問朝事已久,何況易儲還請建成侯另擇高明。”
呂釋之心一提,似早料到了這般場景,下拜道“天下歸漢,有您的三分功勞。眼見陛下犯了糊涂,您怎能袖手旁觀陛下執意廢太子而立趙王,還請留侯教我。”
張良搖搖頭,不再說話。
呂釋之猶不死心,覺得現在還沒到用繩子綁的時候,言辭越發懇切,到最后幾近哀求,還是動搖不了留侯的鋼鐵意志。
局外人劉越乖巧站著,左望望右望望,忽然扯了扯舅舅的衣袖,打斷了他。
接著伸出兩根短短的手指,比出剪刀的形狀。
呂釋之瞧了一會兒,雖然不解,還是從懷里掏出剪子,遞給三頭身的小外甥。
只見胖娃娃一陣風地來到留侯跟前,哼哧哼哧爬上他的膝蓋,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視下,慢吞吞地舉起剪子,抵住他形狀完美的長須。
然后軟軟地威脅“不出主意,就剪光它。”
張良“”
張良愣住了。
一點防備心都提不起來的后果讓留侯感到悔恨。他看著懷中的養生友人,想起曾經和他寫過的,自己多么寶貝長須的事,感受到了深深的急迫感
這可不能剪。
他輕咳一聲“大王請慢,我說就是了。”
話音落下,呂釋之大喜過望,劉越覺得養生友人是天底下最好的友人,扔掉剪子,彎起眼睛窩在了他的懷里。
懷中觸感白嫩嫩,軟乎乎,張良感覺到了久違的快樂。
他一臉云淡風輕,實則埋怨呂釋之不懂事,如果一開始讓梁王殿下提出,他不就立馬同意了嗎
真是個榆木疙瘩。
“商山有四位隱居的大賢,稱作東園公、綺里季、夏黃公、甪里先生,他們須發雪白,皆已年過八十。”張良溫聲道,“陛下仰慕他們的名望,卻是求而不得,若皇后能將他們請出,陛下或許能夠改變主意。”
此外,陛下邀四人出仕這件事,也只有他知曉。
以皇后的手段,太子的仁義,他毫不懷疑四位大賢能否被請出。抱著懷中的胖娃娃,張良忽然覺得外面的世界也不錯,宅家宅膩了,不如出去瞧瞧
讓陳平得意這么多年,是時候哭一哭了。
建成侯與小外甥入留侯府的事,有皇后遮蓋,一丁點也沒有傳進永壽殿皇帝的耳中。
曲逆侯覺得脖子一涼的時候,廢太子風波愈演愈烈,席卷了整個朝堂。
上諫劉邦的奏疏或委婉或剛直,全都是一句話,趙王年幼且是庶出,還請陛下收回成命。
劉邦沒有接納建議,而是展現出前所未有的決心。
先是戚氏全族被遷往代地,不論是在京的縉陽君一家,還是戚夫人遠在定陶的族親,一個不落地被打包走了,并下達一道詔令,命他們五十年內不得歸京
此詔不亞于晴天霹靂,戚夫人暈倒在了寢宮,醒來后哭哭啼啼地央求陛下收回成命,劉邦雖然心疼,卻是置之不理。
他的目光接著落到呂家,準備剪除呂氏兵權,把韓信彭越兩個門神打包走的時候,御史大夫周昌前來找他了。
“陛下。”周昌從前覲見,都是身穿布衣,從沒有那么隆重的時候。
丞相蕭何被賜予“入殿不趨,贊拜不名,劍履上殿”的榮耀,御史大夫周昌亦有“劍履上殿”之權,只不過平日謙遜,從沒有使用過。
他腰間佩著一把劍,面色肅然地道“您若鐵了心要立趙王,為此打壓皇后,打壓為您打下半壁江山的周呂侯一族,那就殺了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