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挑亮燈芯,“當年昭文帝何其虛偽,經年后他明知太子被誣陷,假惺惺建立思子臺,卻不詔令給他平反。要我謝氏尋找廢太子遺孤,卻又不明文下達詔書,只讓暗里相尋。為此我謝氏為安新帝之心,只得交出兵權,閨族子弟棄武從文。但凡昭文帝明令與我謝氏,當年你阿翁就不必偷愉摸摸入長安,你阿母亦不會在母族和丈夫之間兩難
“我之所為,便是讓我謝氏金蟬脫殼,讓族中子弟有重新擇選文武、擇選自己前程的機會”
“這話原該同你雙親所言,但是估計他們多來聽不到了,尤其是你阿翁。”謝瓊瑛自得道,“前些日子,并州城中傳出人心不聚,你阿翁同那處官員離心的消息,今個午后,又有消息傳來,丁朔中毒亡故,正行發喪”
謝瓊瑛話至此處,忽有人在帳外請命,遂止話轉出身去。
待兩炷香后,再到皚皚面前,竟是將衛恕帶了進來。
衛恕一身傷痕,血跡未干,顯然歷經惡戰。
“將你方才所言,同我外甥女再說一遍。”
“賀蘭夫人思女心切,道是想來將軍處,如今已經和太孫殿下鬧得不可開交”
衛恕喘息著,看一眼謝瓊瑛,方繼續道,“又因念及自己孩兒,舊癥復發,奪了刺史之之子青雀照養,卻看顧不得,累他重癥,并州上下對她十分不滿,幾欲不聽太孫詔令
“信口雌黃”皚皚聞言,半點憂色都沒有,“我阿母恨此人至此,怎會想來這處。而后者所謂她奪刺史之子,此等內幃事,你如何得知
然話落一半,皚皚原就蒼白的面色鐵青,不由整個人顫了顫,只抿唇不語。
她想起阿母失憶了。
阿母不記得這
人往過的歹毒行徑,當他只是尋常對壘的敵人,還有手足之情,如此要來換自己嗎
“怎么不說話了”謝瓊瑛觀她神色,挑眉道,你可是想起了什么,覺得這人的話不是信口胡說
“我句句屬實。”衛恕尚是一副折腰模樣,“刺殺太孫殿下不成,但我毀了云中城七處專門用來給弓箭手暗殺的哨臺,將軍大可派人去查看。
“但凡太孫殿下能夠控局,怎能容我這般出入屆時將軍率軍圍城,那處內里一盤散沙,統帥軍令難發,外處又少了弓箭手護體,并州不日可破也。
他看過面色雪白的女郎,再看負手而立的男人,低頭拱手,“只盼到時,將軍賜下丹藥,容我一條生路。”
隨著他話語落下,周遭有一刻的靜默。皚皚攏在袖中的手摸著布帛。因為無力卻又想施力,一時坐著的身姿輕晃。似一座小小的玉山,裂開縫隙,現出傾頹之勢。
“聽到沒有”謝瓊瑛湊身道,“從來強者說了算。
皚皚咬過唇瓣,合眼搖首,將背脊挺直,復容色平靜,“你說你為你家族子弟謀前程,然謝氏子弟死者十之七八。女郎能用者皆被你送去聯姻。他們之命就不是命嗎他們之意愿就不是意愿嗎
她的話語愈發堅定,只繼續道,“阿翁教我讀史,與我講,大梁便是自昭文帝起,漸向衰弱,裂土分疆。”
她抬起素白面龐,標致的丹鳳眼眼瞼微揚,遠山黛呈入聾之勢,完全是她生母當年凌厲模樣。
“你既同他一般善虛偽,重私欲,罔人命,下場定如他一樣,不會得意太久。我且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