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州地界官員愈發不滿賀蘭澤,尤其是對公孫纓兼任刺史一事,在九月十三這日,集體提出要求換任如此不過數日間,外患未除,內憂又起。
數百里外的遼東郡千山小樓內,賀蘭敕得了暗子的消息,正轉述給賀蘭敏聽,只道,“我便說還是自個人親,破了皮肉連著筋。阿郎倒好,非用外人,且看看哪個真正愿意聽他的
又是五年風霜過去,賀蘭敏登發微霜,眼角多出細紋。水榭上,微風一吹,便浮起她一絲銀色凳發。
她長嘆了聲,“阿郎不是催信你了嗎罷了,你出兵吧,好不容易他回來,且不能再讓他走了。”
“阿姊”賀蘭敕回想前兩年自個貿然失利,折了不少人手,遂道,不急,大哥且在涼州,我處兵甲乃根基所在,且待好時機。
便是他
回來,總得上個漂亮的禮,彌補昔日不足。賀蘭敕心下盤算。
就這樣被差遣,這些年且不是白費心力了。
“行軍打仗的事,我不懂。”賀蘭敏看他一眼,“但是,你別太耽誤時辰。那孩子還在歹人手里,且早些救出來。”“一個養不熟的黃毛丫頭,眼下我們有阿梧”賀蘭敕還欲再言,便見他口中的“阿梧”齊桓從拐角過來。五歲大的孩子,面色終年虛白,右足不良于行,遂坐于輪椅中。
“祖母,舅公。”他抬手示意侍者駐足,自己把持輪椅上前,“你們可是在說阿翁的事”賀蘭澤歸來之事,原也無人瞞他,賀蘭敏更與他歡悅言說,他父母很快便會回來看他。“子辰縣一戰,是八月二十九阿翁帶人打下的。到如今正好半月了,怎么還未回來”“你長姐被俘,自然耽擱些日子”賀蘭敏慈和道,“待救出你長姐,他們自然救回來了。”
水榭上清風徐徐,小小的孩童卻禁不住寒,咳了一聲。一旁的按摩嬤嬤趕緊上來給他把披風披好,“秋日起風了,小郎君可不能貪涼。
齊桓將披風往小腿處掖了掖,“阿翁要帶兵救長姐,阿母又無事,怎么不回來”
“舅公,我阿母可是也會行軍打仗”
阿翁阿母在他口中來來回回吐出,聽著再尋常不過,尋常到仿若只是雙親的一次尋常外出,他為人子,尋常地想念。
然而實際上,他從未見過雙親,何倫相思。他不知他們模樣。阿翁還有圖像閱之,阿母壓根半點痕跡都沒有。
他于他們的樣子多來都是自己的想象,模糊不清。唯有一處格外清晰,就是祖母說阿翁是因為帶母親去看病才久不歸家的。他有些不解,既然是去看病,為何不把阿姊留下如果可以帶上阿姊,那又為何把自己留下
有這個疑問,是在去歲時候。
祖母聞來,看了他許久,最后摟抱著他說了句沒頭沒腦的話,“一點點的人,怎就有這個腦子的”
再問,祖母卻搖頭,“我哪知道,不若等見到他們,你當面問問緣故”
于是,這個念頭便在心頭慢慢扎根,滋養,一日大過一日。
“一介婦人,懂什么打仗。”賀蘭敕笑道,“她多半心懸你長姐,一時還不曾想到你。”
“她多半心縣
你長姐,一時還不曾想到你。”不知怎么,這句話在齊桓耳畔縈繞了許多遍,一遍響過一遍。
最后好不容易驅散,小小的孩只輕輕點了點頭,又環顧四周,“薛大夫也半月不在這伺候了,問了他叔父,他原也去了阿翁處。這會還不回來,估計也是為了阿姊。
被披風掩蓋的輪椅下,他能動的左足踩過一枚石子,來回碾踏,“阿姊被歹人捋去,說不定哪里便也傷了,殘了,是得留神醫看著說著,他微一抬腳,將那顆石子一下踢去了河中。
秋風拂過水面,漣漪一圈圈蕩漾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