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蜂草現世于二月二龍抬頭之日。
彼時根出于無極峰絕壁,身長一尺半,通體碧綠。
后需每隔七日得人以沸水灌溉,生滿七株扇形小花,如此七七四十九日,隨花色變為金玉色,遂為圣藥。三年一開花,七花齊現僅七時辰,故而珍稀。
“這不是荒唐嗎峰頂終年積雪,人跡罕至,你如何生火煮水,以沸水灌養花還是依次開放,且至少等四十九日。”“這得在上頭劈間屋子才行”
午后歇晌的時辰,兩人在暖榻上隔案而坐。謝瓊琚將藥典扔下,又指向賀蘭澤已經翻閱多次、眼下正進行最后比對的地圖。
“還有就不說旁的,方才那些都是后話。但你看這圖上所示,也太難行了你仔細看看,這是陡嗎以此角度根本看不見坡度,整個就是直上直下了。”
“你不是說給足了銀子才入山來的嗎那怎么給足了銀子就行一半事,開了藥方不給藥”謝瓊琚四下里環顧,“一人兩百金你不會是被騙了嗎
皚皚在外間圍著炭爐烤栗子,聞“被騙”二字,不由笑出聲來。
“被騙不至于”謝瓊琚已然沒有這般好的聽力,只嫌棄地掃了眼地圖,暗自嘀咕道,從來都是你騙人
“我”賀蘭澤被她成串的話追得難以開口,又聞女兒嬉笑聲,只得認命嘆氣。
更甚者,他扮成袁九郎騙她那遭,她原諒歸原諒,但是不妨礙她惱怒時隨時拎出來懟他。論起這遭,他更是無言以對。
好在謝瓊琚情緒來去快,這會又顰盛了眉頭,扯著他袖沿柔聲道,蘊棠,要不算了吧。這等絕境,你又要去那樣久。我非急死不可
她探出身子看了眼專心致志烤栗子的女兒,從暖榻上直起身來,示意對面男人靠近。兩手捧上他面頰,往他額頭親了一口,四目相視道,“我這不是好好的嗎就讓那薛真人給我扎扎針便罷了,我不要你去那勞什子地方。”
說完這話,她的眼眶有些泛紅,長長的睫毛輕輕打顫。“你的暗衛和人手呢”她問他。
這原不是她頭一回問了。
她隔兩日蘇醒一回,前頭說過的話做過的事時記時忘。譬如皚皚的名字,那日她入睡后,賀蘭澤便將早先已經擇好的幾個字給孩子挑選。
r同皚皚相認之初,他本是翻了典籍,奈何不知她生辰八字,待后來從竹青口中知曉,便是前往上黨郡之時,后確實未再上心了。
皚皚擇了“梵”字為名,很好的寓意。內則獨幽如身在廟宇,出則朝氣如草木之欣榮。
待謝瓊琚第二回轉醒,聞擇了這字,亦是贊許不已。然而未幾,她便又忘記了。至今日,一月有余,她醒了十余回,直到半月前才完全記住皚皚的名字。
后來又想起賀蘭澤如何會孤身至此,周遭一個暗衛府兵皆無。賀蘭澤同她解釋此山之規矩,乃不放閑雜人等入內,是故如此。她當時點頭記下了,這會明顯又忘了。
是第二次問這事。
隆冬臘月里,屋中燒著地龍,外間還點著炭爐,為取暖做雙層防護。
賀蘭澤摸過她撫在自己臉頰的手,給她將斗篷前襟口掖好,“你哪里好了這雪天原是你以往最歡喜最鬧騰的時候,如今你都畏寒出不去,在屋內還需穿這般后的衣裳
“我們來這里月余,你才醒了幾回”他將她雙手都放下來,退開袖子看她小臂上密密麻麻的針孔,不針灸,你根本就醒不了,你是要我以后日日面對一個沉睡的你嗎
“一個不能說話,不能哭笑”賀蘭澤緩了緩,“或者你我易地而處,你會選擇讓我一直躺著,無聲無息;還是背水一戰,去尋那顆救命的藥
謝瓊琚眺望外頭飄飛的大雪,伸手摸上窗欞,低聲道,我怎么就會病成這樣
我怎么會病成這樣
與此時的她,這只是再尋常不過的問話。然而賀蘭澤聞來,卻覺摧心剖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