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趟幽州刺史府。
府中見了正重孝在身的公孫纓,兩人將信息彼此對上,方皆大驚。
公孫纓道,當日三月間,妾之人手從貴山退下回府,妾便著人傳信給太孫殿下說明緣由,只是未得他回信。便只當戰中多事,不回信也是有的。加之父親去世,門中斗亂,守孝至今,確實未曾多加上心。
兩人交談間,薛真人得童子飛鴿傳書,道是山腳出現生人臉,暗中盯之,竟是專門為截信而來。
所以女郎之信,也有可能是根本未達殿下手中,亦是途中遭截。”薛真人嘆,到底是老朽一念之差,負人所托,女郎重孝之中不可離府,此番老朽親自送信而去。
真人且慢公孫纓攔住他,若按你我
推算,謝氏強撐病體懷孕至此,恐是已兇險萬分,這會你我都沒有合適的理由將她接出。且她自愿下山,定有不得已的苦衷,亦不會隨你我離去。為今之計,還是妾親送信于殿下,您則回山想想辦法,可有保她母子俱安的法子
大
謝瓊琚陷在深夢中,想起留在紅鹿山上的那只雪鵠。是她九死一生的求生里,唯一的希冀。可是,要能悟透她的暗語,也確實太難為人了。可是,她方才看見了賀蘭澤,是夢還是真的
她想睜眼,卻怕只是夢,夢醒又是空空蒼白只有苦痛難捱的日子,她不想醒。但是睜眼看一看,若真是他他回來了,即便來日無多,卻可補她此生無恨他回來,有句話要告訴他,要讓他知曉。但、他怎么可能回來,在這個時候回來
她就是這樣,永遠糾結,永遠矛盾。
然而很久之前,她分明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畏畏縮縮,膽小怯懦。
她笑起來那樣好看,容光比驕陽還盛。那會,賀蘭澤抬頭看她,總是帶著癡迷和羨艷。她策馬揚鞭行過長安的朱雀大街,潑墨繪過山河草木,萬千生靈,舉止是爛漫灑脫,神色是桀驁難馴。
有淚從她眼角滑落。
有聲音一遍遍喚著她,喚她“長意”。經年后,喚這兩字的人,唯剩了他。也只有他,喚起這個名字,依舊是唇齒間含情。縱是嗓音發啞,卻還是聞來最動聽。
謝瓊琚睜開眼,最先感知的是殿中亮了許多。她有些記起,之前殿中安靜,幽暗。只有床頭一盞燭火。只有他一人。
而現在,內室外殿都被點亮了,人影晃悠,往來匆匆。然后感知到的是腹中的抽痛,但是一只手被他死命抓著,貫在軀體的力道遠勝腹中那些陰沉的絞痛。
長意他急促又無措地喚她,來不及道歉也來不及細說回來的原委。
反正,這一刻他回來了,是真的。
他只是和她說,沒事了,很快就會好的。他說,就一會,你、忍一忍
最后的三個字吐得出口即散,他低著頭,將臉深埋,不敢看她。似是無顏說那三個字。
謝瓊琚的思緒聚一陣,散一陣。她就是有句極重要的話要同他說。
他回來在如此關鍵的時候,她不覺得于她性命還有幾多救贖,但是當是可以彌補此生遺憾。她要和他說,說什么那樣重要的一句話,她卻怎么想不起來。
腹中接連的疼痛席卷上來,腰間酸脹仿若骨折脊裂,她哭出聲,抓著他沾血布塵的袖角,眼淚噗噗索索地落。
沒有人會覺得她是因為記不起事說不出話急哭的,此情此景皆只當她是耐不住陣痛。
于是,近身的穩婆道,夫人不可如此,這才開始疼,哭腫了眼容易月中落病。趕來切脈的醫官道,“夫人莫慌,得穩住心神,不然后頭易起崩漏,便是大疾了。”他反手握住她,亦是哄道,不怕的,我在,一直在
她別過臉去,緊皺的眉頭卻沒有松開,來回幾波陣痛過去。燭臂半減,珠淚凝珠,外頭早已是夜色深濃,月亮從樹梢爬上中天。她也已經模糊忘記先前的執念,忘記要說的話。
只是在這一兩個時辰內,從他的話語,從周遭往來的侍者醫官的對話里,依稀辨清一點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