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里皚皚葬身火海,謝瓊琚捧著一杯骨灰站在梅樹下,青絲成華發,卻不哭不鬧,就那樣安安靜靜看著他。他想要上去她面前,想要和她說一句話,卻是動不了足,也開不了口,只眼睜睜看著她破碎成萬千碎片。他從夢中驚醒,氣血翻涌,只覺喉間腥氣彌漫,萬幸沒有嘔血。
但終是無力再行,如此在驛館停了一日。
停這一日,諸人皆嘆,還不如不歇。唯有他自己在憂懼中得到的一分小小的歡喜。
原是驛館隔壁的一戶農家院里,長著一棵梨花木,上結相思豆。
枝葉繁茂,可惜那些原該即圓且紅的豆子,已經極少,他看了半晌才隱約尋到幾顆。
他在書中閱過此樹,記載因種植困難而幾近絕跡。不想會在此處遇到,遂入院觀之。
果然,院中農婦道,不想有識樹之人。
賀蘭澤感慨,每兩年驗兵經過此地,從未發現此樹。婦人道,相思豆結果不過兩晝夜,便干癟掉落,能見到的都是有緣人。
書中是這樣說的,相思豆唯有有緣人采摘,其作用可安神理氣,其寓意相思相見。
賀蘭澤看著樹只剩枝葉難見豆子,又見婦人竹簍中倒有一些,遂想出高價與她購買。婦人搖頭,“貴人且瞧,妾摘的多有破裂,寓意不詳,藥效也散了。您若有心,且自個摘去,切記摘完整的。”
梨花木相思豆原之所以珍貴,一來結果時間極短,二來采摘極難。豆子隱在萬千枝葉中,葉片如刀;長在枝桿上,桿滿荊棘。待一顆完整地被摘下來,手上少不得劃出幾處皮肉口子。若是戴了手套,又難以捏住比指甲還小的豆子。
故而,待賀蘭澤翻遍枝層葉縫,小心摘得二十顆,一雙手已是血跡斑斑。
然他想著將它們擱在她的妝奩里,可讓她仔細觀賞,更可以緩減她失眠,不由低眸淺笑,只對醫官道,“醫案記,手傷乃爬山撥林之故。
他將收拾干凈的三彩斑鹿的皮毛置于馬匹上,將相思豆包裹好藏在懷袖中,又行晝夜,終于回家,回來她身邊。
看見她安好模樣。
看見她身后殿中女兒的身影。
是極快樂的一刻。
如常人道,夢是反的。
夢是反的。
他抱著懷里的人,不肯松手。然,她抬手施了力的推開,她平靜的話語第二次說“蘊棠,我要離開這”,讓他確定這不是在夢中。
他不知道藏在懷中的相思豆有沒有咯到她,應該咯到了。因為他自己也感受到了,咯在皮肉上,骨頭都發疼。
于是,他便往后退了一步,稍稍松開彼此間的距離。
他看面前人。
初冬陰霾日,她穿了厚厚的衣衫。因在門邊之故,還披了一件風毛較厚的斗篷。將自己照顧地很好。許是為了迎他,她挽了發,上了淺淡的妝容。
這會迎上他目光,
亦是一副清醒平和的模樣,無半分沖動和怨懟色,亦無期待和商榷意。她就是在此通知他,在此與他告別的。
為何總得有個理由不是嗎。
然而,他脫口,又隨即搖頭,只一步步退開,一步步離去。他說,你等等我,就等一小會,容我一點點時間。
他返身下樓,奔往陶慶堂處。
陶慶堂暖閣里,賀蘭敏正在烹一壺茶。屋內置著熏籠,很是暖和。茶香四溢,水霧彌彌。
他站在門口,看他的母親。
賀蘭敏不避不閃,抬眸看他,笑道,“奔波勞苦,阿母給你煮了熱茶,快過來飲。”賀蘭澤沒有動作。
可去見過謝氏了賀蘭敏將茶推向一側,“看樣子是去了。阿母如你愿,將她護得毫發無損,滿意否賀蘭澤不說話。
賀蘭敏自己飲了一口,依舊含笑道,溫度尚好,再涼就不好喝了。
“你說回來擇個日子娶她,阿母看了無有佳日。她不緊不慢將一盞茶用盡,嘆道,你這幅樣子,多來謝氏已經與你說了。她既然識趣,你且成全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