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瓊琚有兩個貼身的大侍女,分別是竹青和蘭香,因為自幼長大的情分,關系尤似姐妹。當年在謝園,侍奉她自也侍奉賀蘭澤。蘭香性情爽利,竹青要靜默沉穩些。
夫妻二人偶爾鬧別扭,賀蘭澤那會還是沉默性子,謝瓊琚則有話說話。一個悶聲,一個折騰,吵不起來或是吵起來瞧著都不是好事。
蘭香跺腳,在中間傳話調和,哄了這個勸那個。
竹青便捂住她的口,將她拖走,小夫妻拌嘴,不是冤家不聚頭,咱們去摻和什么且煮茶去,給他們潤嗓子、醒神。
這話落下,謝瓊琚閉了口,確實口干舌燥。賀蘭澤上來哄人,冤家才聚頭,那他還有好何生氣的。
謝瓊琚的侍女們都不懼她,成日圍著她鬧騰。
夏日她讓剝蓮蓬要煮湯喝,侍女們便在荷塘劃船嬉戲,惹得水坡不平,浪濤聲起。竹青會壓聲道,“姑娘和郎君正對弈,不許喧嘩。
冬日圍爐看雪,奴才們往炭盆內扔了一把毛栗,烤得嗶嗶啵啵,竹青盯在炭盆片刻不離,見裂口便趕緊將它們夾出來,唯恐自家主子吃不上頭一口最香糯的。
謝瓊琚去汝南外祖家,不放心賀蘭澤一人在長安城中,將竹青留下照料他。
竹青便只每日正午前后兩個時辰侍奉在側,無有傳喚絕不入堂,更是從不給賀蘭澤單獨守夜。
年長的嬤嬤和底下的丫頭都道她是榆木腦袋,姑娘都放心將她獨留給郎君,所謂照顧多半是那點意思,便是沒有那層指意,這般好的時機成了事,也無傷大雅,反而還襯了姑娘賢惠大度。
她厲口淬她們,“左右是你們一個個藏著這樣的心思,反倒挑唆到我身上,且都趁早給我掐滅了。”這樁事后,她將多嘴的侍婢全都打發出了謝園,送去莊子勞作。
原是個極穩妥的人。
然這廂,在千山小樓見到賀蘭澤后,竹青秉持多年的謹言慎行被徹底打破。初時,自是因為激動。
她自一年多前夜中奔逃時,同謝瓊和皚皚走散,為躲避青樓牙子的追補,咬牙從半山跳下,摔斷了一條腿。幸得一戶農家夫婦救下,如此養傷就耗了大半年。
也曾暗里找過謝瓊琚,但東郡到遼東郡尚有數百里,謝瓊琚又不敢拋頭露面,勉強留下一些痕跡,能被發現的極少。兩處都是孤弱女子,遂也
錯過至今。
后來她身子好的差不多,正想來遼東郡好好尋找主子。不想三月里又聽聞謝瓊琚在飛鸞坊賣畫一事,再到聞謝瓊瑛兵臨上黨郡,如此多方輾轉,卻都不得蹤跡。
直到這個月月初,賀蘭澤張貼告示,她將信將疑在府前偷偷徘徊了兩日,又私下打聽這千山小樓主人的名聲和舉止行徑,確定基本無礙后,方才敢揭了告示趕來。
一別數年,也是故人了。
竹青在府門前向賀蘭澤匆忙行禮,俯身一拜,被賀蘭澤親自伸手扶住。
昔年統掌謝園內務能干溫厚的姑娘,舉止言行里還有她主子的模樣。而經年后,亦如她主子一般,眉眼滄桑而疲憊,徒留一抹對稀薄至親的不舍。
但又不是很像。
賀蘭澤不知怎么有一刻恍惚,心中莫名怔了一瞬。
他眼前突然就浮現出謝瓊琚離開的那日的模樣,雖說理妝更衣,精神了些。神宇之間亦多有平和,甚至多出釋然。但是,少了念想。少了一份對親人的眷戀。
明明她去往手足處
明明孩子在這啊
無論是期盼還是不舍,都該有這般情意的。但是,她平靜眼眸里,偏偏半點也沒有
“皚皚,翁主病了是不是在哪可能讓奴婢瞧瞧”竹青受不起賀蘭澤這樣大的禮,只有些局促地退在一處。然一手帶大的孩子,近在眼前,扯她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