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蘭澤的惱意終究沒忍住,溢出兩分,“此去一路,歸期不定,小小稚女,你都不肯多看一眼。”
謝瓊琚的話終于多了點,撫順他的怒意,“此間諸人,皆知妾乃郎君舊日和離的夫人,亦知妾二嫁產下的孩子早早亡故。而知曉妾之女死里逃生的卻是少之又少。故而,妾此番遠離,與一個陌生孩童執手淚眼相送,落入世人眼中,又算何意
賀蘭澤愣了愣,回過味來,報赧道,是孤誤會了。孤明白你意思,自守她身世秘密。
“身世秘密”坐在車廂伸出的人嘴角笑意愈深,然后慢慢退去,恭敬道,殿下恩德,妾沒齒不忘。
出城門,十里路途。
有馬蹄蕭蕭,風聲颯颯,沒有人聲言語。車內馬上的人皆靜默。
眼看就要到駐足的地方,到底還是賀蘭澤先開的口。他打馬上前,問,孩子可有何癖好或忌諱
隔著車窗簾帳,望不見彼此面容。
謝瓊琚
道,沒有。
想了想,她又道,妾除了教她吃苦和忍耐這兩樣并不值得推崇的東西,旁的什么也沒給她,教她。便是讀書識字都極少。殿下若有閑暇,可指點一二。
若分身乏術,她便是您府中一女童侍婢,為您分憂,侍奉君上。“總之,日后她飲您府中水,食您府中膳,舉止是您規定的禮儀。自是如您意,長成你雕琢的模樣。”
策馬回府,賀蘭澤努力控制自己不再去想關于她的種種。但她才去。
影子仿佛黏在夕陽撫照的青石臺上,來不及斑駁消退。他立在府門邊,想她晨起還在的模樣,想送別這一路她說的話。于是,就走到了蘭汀。去接孩子。
其實對于皚皚的安排,有最合適的法子。
如今李洋入了賀蘭澤部將的隊伍里,郭玉做為隨軍的家屬,千山小樓是給安排落腳處的,亦可安排府中事務。只因賀蘭澤鮮少使用女侍,便也可以送去城外的莊子做些繡工,完全可以由她照顧皚皚。如此,亦算養在他的地方。
但賀蘭澤自己也不知如何想的,當時給謝瓊琚擇選時,便是將這兩處劃分得這般清楚。
小姑娘對賀蘭澤的印象算不上太好。畢竟,頭一回在王氏首飾鋪是那樣的遇見。后來再聞他名字,則是霍律去郭玉處搶她的時候。待重新見到他,又發現自己母親被他關著,許她們母女見面還等看他心情。
但偏偏母親安頓她的三個地方里,竟也有他這處。又思他派人給李洋送的藥,給自己送的巨大的羊角,皚皚勉強不討厭他。
他來接她,她便跟著走。
只是回頭看郭玉。
此時,賀蘭澤還未意識到,自己一個郎君,其實并不太會帶孩子,只道,孤處一切俱全,旁人有旁人的事。小姑娘便不再回頭,只雙目直直,聽話朝前走去。
既要守住她的身世,不讓旁人知曉她生母何人。賀蘭澤索性給樓中掌事傳了話,道是司天鑒占卦所得,此女耀他八字運程,他收作養女,以后以樓中上下皆以翁主侍奉之。
這個決定脫口,他自己都覺得有點好笑。
所謂防她身世外泄,無非是因為她母親乃謝瓊琚之故,日后無論謝瓊瑛依舊為定陶王麾下臣,還是自立為
王,這樣一個孩子在這處,即便他不拿來作筏子,估計各處諸侯都會搶奪,以此牽制謝氏姐弟。
他這番,是接了個燙手山芋在手中,然后自個還拼命剝皮刷金幫忙照料。她倒是也放心的很。
賀蘭澤長吁了口氣,一下覺得有些理不清邏輯。還是自己這種種矛盾的邏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