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靈樞抬眸看漫天春光,只覺背脊發涼,山雨欲來。
果然,前院的議事堂中,亦如薛靈樞所料。根本無需青州城中的老夫人施壓,原本冀州城中的文官武將便已經開始話里話外表達不滿。
他們自不在乎主上私事,但是以州府之兵施壓一處煙花地,搶奪一個風月女,實在不是什么明德之舉。
文官恐損主上私德,武將擔憂和幽州城的聯盟。
薛靈樞侯在外頭,直近午膳時候,也不知最后賀蘭澤作了何樣安撫和承諾,屬臣們方三三兩兩出來,觀面色也不盡好看,依舊憂心忡忡。
反倒是賀蘭澤翻閱他送來的脈案,眉眼比起前兩日,明顯疏朗溫潤許多。
“夫人根基薄弱,多半是久病陽虛、氣不歸元所致。不是大病,慢慢養著補回氣血就好。”薛靈樞專注自己分內事,遂搖著扇子道,“但您瞧這脈案,她近來心憂急懼,脈象越來越亂,心病且需心藥醫。”
“孤明白”賀蘭澤合上按脈,“多來牽掛那個孩子。”
“所以呢”薛靈樞聞言問道。
“孤給養著,還能如何”賀蘭澤合上按脈,眼前驀然又浮現出皚皚的模樣,只垂眸笑了笑,“不過,孤也得要個自己的孩子。”
薛靈樞搖扇的手僵在一處,“和她”
賀蘭澤剜他一眼,尤覺他多此一問。
“這些年無論是阿母還是屬臣官員,不總是拿孤無有后嗣說事嗎如今且成全他們,兩廂歡喜”
母以子貴。
薛靈樞回過味來。
“可是若如此,又是一場博弈,壓力便全在了您和夫人這處。如何不考慮先做通這處事宜尤其是老夫人處,何不先得了她的應許,至少且把與公孫氏的婚退了”
薛靈樞攏住扇子,蹙眉道,“如今這樣是否太急了還不若尋處地方,將夫人先安置起來,實在擔心各處眼線,您可以用我的府邸或醫館,也不妨礙你們見面”
“不可無論是說服阿母還是依禮退婚,都不是日能成的事。將她置在外頭,更是猶如外室。她本就心思重,又歷了滅族之禍,滿腦子想得愈發多。說到底,孤要娶她,怎么都要過阿母那處,與其畏畏縮縮將她藏著掖著,讓阿母以為孤尚有顧慮,不若索性攤明了。她出身謝氏,縱是家族覆滅,骨子里的東西不會丟,這點面對困厄的勇氣自是有的。”
“是故眼下直接一刀破局是最好的,風雨幾重,孤同她一起擔下,比一味瞞著她好”
薛靈樞聞這話,倒也點了點頭,卻還是忍不住道,“那是否突然了些”
“自然也不盡于此,她沒歿”賀蘭澤緩緩止了聲息。
回想這七年里的種種摧心剖肝,無非是那一次她的言而無信。很多時候他想若是她當時直接說不跟他走,或許他會少恨她幾分。
又想重逢后的種種,那場大雨,那間飛鸞坊,無非是為了一個孩子。
七年前,他比不過生養她的家族;七年后,他比不上她生養的孩子。
仿佛也都是可以理解的。
然而無論種種,再沒有比她活著、比她活著站在他面前,更好更大的事了。
“這一生,能有幾個七年孤不想等了。”賀蘭澤從記憶中回神,眼中都是湛亮的光,“所以勞你配著方子好好給她調養身體”
“這是自然。”薛靈樞是覺賀蘭澤說的有理,但亦覺其路漫漫,只用扇尖敲著額頭。
然未幾見司膳正往偏廳擺膳,還是支持道,“您都這般想了,還耗著這處作甚。人不是晨起約了您嗎,你且同人家說清楚了,莫再讓她著急。”
論及晨起,賀蘭澤臉色又好看些。
忍了這么多日,終于等到謝瓊琚服軟,主動上來同自己示好。
他不是太貪心的人,原是實在氣不過。
但從來只需她一點好顏色,他便覺得沒什么過不去。
“勞你這個時辰送脈案,孤能不賜膳嗎”賀蘭澤起身往偏廳走去,眼角眉梢都染了笑意,“孤晚膳去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