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燭火晃蕩,殿外大雨如注。
兩扇門前,人影靜默。
終于,賀蘭澤氣血翻涌,一腳踢開殿門,拽著人行過殿外長廊至一處案幾前,紅布掀開,現出一盤黃金圓餅。
“要銀錢是不是四十金,孤賞你”
然而謝瓊琚并沒有拿到一片圓餅,她的指尖才觸上托盤,整盤銀錢便連盤被賀蘭澤奪過,從長廊盡頭的窗戶扔了出去。
“去撿吧撿到就是你的。”
謝瓊琚半點猶豫都沒有,沖到窗口看下去,返身下樓。
她走得格外快,步履落地深重雜亂,每一步都踩踏在賀蘭澤心上。不知在哪一處臺階被絆倒,木梯撞擊的聲音又悶又脆。
賀蘭澤隨聲響,踉蹌扶上廊住。
夜風卷冷雨,如天河裂口,潑水于天地間。
縱是在屋內檐下,撲來的雨絲水珠也已經將賀蘭澤半身打濕,寒意慢慢彌散至周身。
他卻抬步往窗牖更近處走去,風雨撲面,他居高臨下看幾乎湮沒在夜色中的人。
她背脊彎折,膝行在地上,翻過花草,探過污泥,埋頭尋找每一片金子,捧放在攏起的衣裙里。
“長意”他沖下樓去,在漫天風雨里擁抱她,將她圈在懷臂間,“你好好說話,說一句好話,別讓我這樣對你。”
謝瓊琚被冰涼雨水澆淋的身子愈發滾燙,已經無法思考的昏脹頭腦終于放松理智,由情感支配,生出本能的渴望和脆弱。
她靠在他懷里,低聲道,“孩子、她也是你的孩子”
二人精血交融,結出的嬌嫩果子,承她貌,稟他性。
熬過艱難歲月,她養大的孩子。行千萬里路途,帶來他身邊。
他們有一個孩子。
當是最好聽的話。
然而,謝瓊琚卻看到,給她擋去風雨侵襲的男人慢慢松開了她,站起身。
她抬眸望他。
見他嘴角噙笑,眉眼疏離。
他張合的唇口吐出一句句話。
他說,“你是不是當真以為我對那個孩子一無所知三四歲爾。可是我們和離已經七年了。”
他說,“長意,我能試著愛屋及烏。但是你,不能一次又一次,接二連三地欺我,辱我。”
他說,“拿了銀子,月底前滾出遼東郡,再不許出現在我眼前。”
有一刻,謝瓊琚想要辯解的。
孩子體量不足,是因為早產和顛沛之故。
但到底也未再言語。
她恢復了一點神思,想起在店里趕制的婚服,想起他購買的那套妝奩。
想起他六月里,要同幽州刺史家的女郎成親了。
這一晚,到最后她竟還生出了感激。
他許是累極,于是覺得無趣。
不僅沒有再給她難堪和磋磨,甚至還讓掌事重新包了一包金子給她。
堂屋前已經沒人,他被侍者扶回了寢殿。
她頓了片刻,抱著銀錢離開。
前方長夜無盡頭,是她自己多年前選擇的道,本就怨不得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