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蘭澤的寢殿,是他從長安回來后重新修葺的。因他左臂筋脈受損,受不得寒,故而墻壁以花椒和泥壘砌,終年保持著四五月份的舒適溫度。
眼下早春料峭時節,更是成日輔以熏爐加溫,地上另鋪蜀褥,入內只需單衣木屐,很是輕便。
譬如此刻,賀蘭澤便脫了狐裘,只著一身雪緞中衣,外面搭著一件家常竹紋直裾,對著熏爐烘烤前日從嚴府拿回的謝瓊琚的衣衫。
千山小樓中侍奉他的奴仆皆是男子,這會又宵禁閉市了,一時尋不到女子衣衫。司膳和兩個繡娘倒是女子,但總沒有讓她穿侍女衣裳的道理。
賀蘭澤原也干不了熨衣熏裳的活,他就想著將這衣裳烘熱些。也不知放在那陰暗的地方多久,摸上去總覺沒有干透。又是粗麻,吸足了水汽。
看著手里的衣裳,原先因被她算計而激起的那點怒意也沒了。
前兩日在嚴府門前遇見她,他捂上她脖頸的一瞬,只覺是衣衫單薄。而今日,在馬車內不慎壓倒她的那一刻,他才驚覺更加單薄的是她的身體。
看得見的兩頰凹陷。
看不見的胸膛肋骨咯人。
她臥在他身下,半面大氅便可以攏住她。
外頭響起敲門聲。
賀蘭澤擱下衣衫去開門,見來人不是他的掌事李廷,而是薛靈樞,不由蹙眉壓笑。
“姜湯哪有在下的驅寒湯好用”薛靈樞雖好奇,卻也只是站在門口,將藥盞遞給他,方從腰間抽出扇子,指了指一旁案幾上紅布蓋著的托盤,“四十金,李掌事給您備好了。”
“多謝”賀蘭澤接過藥盞,合上門。
“等等”薛靈樞用扇子抵在門上,好心道,“按理說,主上收個人納房妾,再自然不過。但您今個帶回的這位,若是老夫人知道”
薛靈樞挑眉道,“我阿翁還沒回青州呢,你這廂動靜小些”
“勞您掛心”
賀蘭澤合了門,將藥盞放在案上。
不由笑了笑。
他今日帶她回來,不過是看她衣衫起皺,鞋襪濡濕,容她沐浴緩個神罷了。
收人納妾,讓她跟著自己
賀蘭澤低嗤。
她想跟便跟,不想跟就不跟,天底下哪來這么便宜的事
恍神間,連臥的凈室內,門扉開啟。
賀蘭澤下意識拿起衣衫,抬眸卻見到人已經出來。
她身上繚繞著未散的水汽,只是難抵杏眸蕩漾的濕漉漣漪。
長發絞干披散在背上,擋了后背裸面玉石便難遮身前璀璨春光。
赤足踩在厚厚的蜀褥上,一步步向他走來。偶有發梢滴下水珠,同潮濕足印湮成一片,步步生蓮。
到他面前駐足時,她微揚的眼尾已經赤紅,頰生媚態,長睫傾覆。
病中生燙的額頭抵在他胸膛,抬起的手似鼓足了極大的勇氣,慢慢握上他左臂,哽咽道,“還能抱一抱妾嗎”
賀蘭澤沒有出聲,卻用右手如抱孩童般單手將她抱起。
她坐在他臂彎中,竟比他還要高,便低頭又問,“去榻上好不好”
賀蘭澤合眼又睜眼,容她滴落的淚珠落入自己眼眸,再從自己眼眶滑落。
他小心翼翼將她臥在榻上,自己坐在榻沿。恍惚中看見她伸出兩條細軟的臂膀,傷痕斑駁的素手解開他衣襟,一點點沿著胸膛腰腹往下探去。
在將自己命脈任她揉握的一瞬,賀蘭澤終于猛地回神,扼住了她的動作,啞聲喚“長意”。
她盈盈含笑直起身子,并不肯將手拿出,只伏在他肩頭,將彼此距離拉得更近,輕聲軟語道,“郎君予妾四十金,一晚還是一生,皆可”
殿外滂沱的大雨,全部淋打在殿內男人身上。
春雨如油,轉瞬燃起他心中怒火,欲要將倒映在他眼眸中的婦人燒成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