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想在成親之情結束謊言的開始。婚后新的人生,我們兩不相欺。”他扶起她面龐,“是故,若你覺得是被孤算計而入情網,或是尚辨不清愛的是袁九郎還是賀蘭澤,八月的婚期也可取消。”
至此,他退開身,正色道,“孤初衷所要,是你謝家之威望,如今已多意料之外的忠誠。你這廂,便權由你做主。”
延興九年,謝袁兩族定下的婚約,八月初三如期舉行。
鴛鴦帳里翻紅浪。
新人交頸而臥,呢喃私語。
“孤身份還不能現于人前,只能以袁氏子身份娶你,委屈你了。”賀蘭澤難得少了素日的謀劃和從容,多出一點控制不住的緊張,身體和嗓音一樣發緊又打顫,粗重的氣息噴薄在妻子耳畔,“但是我什么都同你說了,再無騙你之事。你嫁了我,選了我,就再不許欺我,叛我,棄我。”
“妾嫁郎君,只因你是你。往后余生,丹心赤城,永不負郎君。”
“新婚許諾言猶在耳,可是十里長亭”賀蘭澤的話截斷謝瓊琚的回想。
“賀蘭公子欲要報復,悉聽尊便。”
“是要一條臂膀,還是算上利息要一條命,皆可。”
謝瓊琚話語落下,一道金色寒芒在兩人間亮起。賀蘭澤松開她下顎,瞥頭避過。四下里暗衛紛紛現身。
“退下。”他回過神,是自己袖中刀被她搶了去。
素手奪刀,原還是他教她的防身招數。只是該連著下一式,腕間轉刃。如此方能瞬間奪人性命,贏得自保。
顯然,她這會只用了一招,便不是自衛。賀蘭澤下意識抬眸,一掌拍在她握刀的腕間。
金色短刀從她脖頸滑落,人和刀一起跌在地上。周遭都是積水淺坑,謝瓊琚一下濕了半邊身子,泥漿大半濺在賀蘭澤云紋皂靴上。
謝瓊琚足趾蜷起,垂著眼瞼喘息,高大的人影在晃動的燭光里覆下來。
“死是多么容易的事。”賀蘭澤俯下身,伸手觸上她脖頸下湮出血跡的粗布麻衣。
比他想象的還單薄。一碰,竟是隔著布帛清楚感到細細的血流。
他捂在那處沒有挪開,只回首看那處府邸,是一處深門大戶。
“是與人做了妾不得寵,還是賣身為婢配了家奴日子難過勞你拋頭露面外出勞作”他轉過身來,染血的手撫過她眉眼。
謝瓊琚的喘息一陣急過一陣,她張了張唇口,卻不知要說什么,唯有目光直直盯著那把短刀。
“莫想一了百了。”賀蘭澤看清她的眸光,撿起不遠處的短刀。刀刃兩面泛光,現出二人輪廓。
他收刀入袖,還欲開口,忽見她發梢白了一方,很快鬢角也染上霜色。
他抬眸仰望蒼穹,陰霾的天空又開始落雪。
侍者上來給他打傘。
他看著二十四竹骨傘,低眉往她身處靠過去,侍者便將傘隨他移動,攏住兩人身形。
“左右到了這處,且不急。”他伸手拂去她鬢邊雪花,氣息在彼此尺寸間流轉,“你欠的債,我會慢慢要回來。”
謝瓊琚盯在短刀處的目光緩緩收回,濃密長睫忽顫,上頭的雪花化成一顆水珠滴落。
似是覺得無趣,賀蘭澤也不再多言,只伸過臂膀一把將她摟起。
謝瓊琚浸在雪水中的一條腿凍得有些發麻,起身時整個人踉蹌了一下,被面前人一條手臂穩穩箍住。
“七年,你弄成這副模樣”光線微弱,賀蘭澤上下打量她,“悔嗎”
“您說的妾都記下了,妾能走了嗎”這晚,她終于又吐出一句話,卻沒有回他最后的問題。
賀蘭澤默了一瞬。
兀自解下大氅,拂帶系得繁瑣,他一只手解了有一會才脫下披到她身上,還不忘替她攏了攏兩側風毛衣襟,“回吧,我們來日方長”
謝瓊琚從他身前過,沒一步回首。
“主上,你受不得寒”眼見雪越下越大,侍者忍不住上前提醒。
賀蘭澤收回落在對面府門上的目光。
片刻,上了車駕。
他在車廂內飲一盞熱茶。
熱氣繚繞,模糊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