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們特意請來章載年早年的門生繼續教沈弗崢書法,不為其他,只下死命令,叫沈弗崢務必摹一手像極了章載年的字。
要叫沈秉林知道,他的這個小孫子不忘章載年的教誨,在沈家這個利欲熏心的染缸里,獨他濡慕章老先生風骨,小小年紀,以身致學。
因人就是這樣,越是薄情寡義處,越能戳痛肺腑。
這世間沒有真正意義上心硬如鐵的人。
沈老爺子當年對章載年的虧欠,日后都成了對沈弗崢的青眼。
章載年曾是他正身的鏡子。
他親手打碎。
淌血的那個,早傷口愈合,旦夕福禍只道尋常,不計較,看開了就看開了。
偏偏拿刀的那個,永遠做著背刺摯友的噩夢,多少年,明面上的寬恕也討來了,他擔心人家不是誠心原諒,多少補救都不夠。
他困在里頭,他的兒子孫子全都得替他記著。
要記著,又要裝作不記得的樣子。
過分殷勤便是提醒這樁陳年舊事,事過留痕,永遠不可能一筆勾銷,全然不知又失了為人子孫為上分憂的孝道,討不到老爺子歡心。
沈家人是最難做的。
東施效顰那是沒學好,學好了便是沈弗崢少年時便練就的一筆字,獨擁青眼。
只是有些殼子一旦套上了,便不能卸下,從一筆字,到為人處世,二十多年,他學這位已然記不清面目的章老先生,越學越像,青出于藍。
沈老爺子很喜歡,他自己也受益匪淺。
沈弗崢年長后,沈秉林年紀大了,身體精神都越來越不濟。
前不久,有一回午睡起來,沈弗崢去看他,他恍恍惚惚指書房里那幅“飲冰肅事,懷火畢命”的字,說“承歲,你這字寫得是真好啊。”
承歲,是章載年的字。
飲冰肅事,懷火畢命,通常講得也是受命從政惶恐憂心,掛在這里倒也諷刺。
他當時徐徐倒杯清茶,溫潤紫砂放到沈秉林手心里,輕聲說“爺爺,我是阿崢。”
沈秉林一瞬驚恐,手中茶都撒出來一些,濕了指頭,待瞧清面前人,他又松了一口氣,說是阿崢啊,安心飲茶。
沈秉林說他最近清減了一點,問他最近在忙什么,他答一點公事,他大伯去世后丟下的爛攤子,他畢竟年紀輕,接手這幾年,鎮不住那幾位老臣,軟釘子硬釘子沒少磕。
沈弗崢不急不躁,簡單一提,言語里都是不要人操心的溫和。
沈秉林卻嗤然,年紀大了也不能完全消退那股子上位者的輕蔑威嚴“你就是脾氣太好,哪能由著那幫老油條耍橫。”
他跟沈弗崢提了一個人,又叫老仆翻來一張名片。
“城南的事,這人現在能做主,叫他去替你忙。”
他看著沈弗崢,不由嘆氣說“你啊你,多少年了,還是這么不曉得變通。”
那話像說沈弗崢,又像透過沈弗崢在說另外一個人。
沈秉林說他累了,還要再休息一會兒。
沈弗崢捏著那張名片起身,臨出門前,朝墻上那副字投去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