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還是小賭王呢,今天就輸光家當,跟做夢似的,輝煌一刻人人有,可人生多得是下坡路,鐘小姐,今晚多贏點啊。”
鐘彌知道這是話里有話。
她也非常明白一件事,人要和所在的圈子匹配,有么有錢權,有么有情分,否則談什么平等尊嚴都是可笑的。
而拼命維護所謂的尊嚴,就像古裝劇里瀕臨城破的圍墻,無論怎么嚴防死守,最后場面都不會好看。
本質上,尊嚴就是不容他人觸碰的東西,像不存在一樣放在那里,才是最好的狀態。
于是鐘彌真當聽笑話一樣不過心,只大大方方地亮牌,人美聲甜。
“好哇,彭先生這么有經驗,那就麻煩你多走一截下坡路,讓我今晚這輝煌一刻更輝煌吧。”
她是笑著的,無憂亦無懼。
蔣騅的發小在旁邊看到鐘彌亮出的牌,立馬咋舌說“我靠上一把抓葫蘆,這一把抓同花,你這運氣不去粵市賭一把,真的都虧了吧”
沈弗崢輕捏她燦爛笑臉,眼神親昵又溫柔。
“她運氣就是好的。”
那話聽著不像感慨,好像理所當然。
散場時,已經是新的一天。
小樓下,夜風更甚。
立于黃昏黎明中的時間點,是一天里最冷的時候,鐘彌穿上沈弗崢的西裝外套,柔軟的絲質內襯貼在手臂皮膚上,很快生暖。
上車前,鐘彌往小樓門口看。
彭東瑞的車并沒有帶走那位謝律師,她手指按打火機,掌心火光一瞬照亮面孔里的急欲,好似這根煙的癮,忍了很久。
鐘彌年紀輕,從她生命里劃去九年,她還不太知事,九年可以讓人生疏到面對面坐著,不回避,也無情緒。
她不能想象。
后車鏡里的路燈樹影,漸遠漸小,最后在平穩的拐彎中徹底消失。
鐘彌看著沈弗崢,兩度欲言又止,只覺得自己奇怪,為什么會想問“你和前女友一點感情都沒有嗎”這種問題
這種好奇,無關拈酸吃醋,像落入一池冷水里,自知水性再好,也終會沉進湖底。
她不敢承認自己是在怕,怕自己也有成為“沈弗崢前女友”的一天。即使是想象,她也無法坦然坐到他對面的位置上去,與他事隔經年對視,接受他毫無波瀾的目光。
在你生命里掀起巨瀾的人,慢慢成為脈搏心跳一樣的存在,有天靜下來了,好像你也會隨之死掉。
車子駛入常錫路,法桐樹干纏綴數層璀璨燈串,一路星光。
鐘彌趴窗邊,忽然出聲“好漂亮啊。”
沈弗崢慢慢減下車速,轉頭問她“要不要下去看”
有一刻的猶豫。
那里曾是外公的住所,是媽媽的家,好像與她也有千絲萬縷的聯系,然而外公和媽媽二十多年前就已經搬離京市,不再回來。
她與這城市無瓜葛。
這里,留住她的,只有身邊這個男人。
“不要。”
鐘彌看著夜色里的復古小樓,藝考那次和媽媽過來,她看見緊閉的門口擺著一只銀色垃圾箱,寫著禁止吸煙,文明參觀。
今夜她沒看到。
這房子的所有變更都與她毫無干系,鐘彌搖搖頭,“又不是我的。”
她將目光收回眼前。
她想,如果有一天,她和沈弗崢分開了,她大概會和媽媽一樣,再也不愿意回這里。
被回憶泡濕撐大的海綿,再塞進原來的杯子里,難免會擠出眼淚來。
沈弗崢問她餓不餓,要不要吃夜宵,到酒店的時候,餐點已經提前送到房中。
后半夜的菜,難得有鰣魚。
海棠無香,鰣魚多刺,紅樓未完,人生三恨占其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