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弗崢站在桌邊,手里一把正在晾墨的扇子,另一手拿著手機在接電話,看不太清臉上的神情。
在州市這些天,蔣騅替沈弗崢出面擋了不少宴會應酬,對徐子熠有點印象,啟泰地產的副總帶著兒子來跟他搭過話,叫他以后多關照。
一個啟泰地產,還是副總。
蔣騅忽嘆“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啊。”
盛澎不能理解“你管這叫尋常百姓只要子孫輩不作妖不犯事,徐家少說能富三代,這是尋常百姓蔣少爺,您這是沒出過京市二環路,眼長頭頂上了吧”
蔣騅瞥了一眼還在打電話的沈弗崢,湊近盛澎說“前幾年,文化部和書法協會辦的百年藝展,鐘彌外公的名字,排得比旁家孫家那幾位都前。”
越往上去,圈子越小,壁壘越厚,說到底盛澎跟蔣騅也不是一路的苗子,盛澎沒有在文化部供職的爹,消息自然也沒有蔣騅靈通。
“那章家怎么就沒落了”
蔣騅聳肩,小聲道“誰知道呢,有時候,官運這玩意兒,到頭了就是到頭了,再折騰就得拿命抵,急流勇退,也算是高招了,好歹章家現在還有體面,章載年這三個字拿出去還是有分量的,所以我才瞧不上那個姓徐的。”
最后這句憤慨稍顯過頭。
盛澎露歹意笑容,眼神曖昧起來“唉,你看,你爸呢,對彌彌她媽念念不忘,你子承父志啊,這多好。”
“你瞎吧”蔣騅壓低聲罵一句,眼風往沈弗崢那兒瞥了瞥。
盛澎望去,沈弗崢電話結束了,端端立在一盞柔黃燈籠前,油紙燈面上勾著鸞跂鴻驚的草書,風將燈籠吹得打轉,光影也隨之變動,忽暗忽明。
而他靜立其中,攤看一把扇子,不知上面寫了什么,他就那么靜靜地垂眼瞧著,忽而嘴角薄薄一掀,淡淡一抹笑似沉進什么不為人知的意趣之中。
盛澎悟了,卻遲遲不敢信,望著蔣騅“有這么層意思嗎”
“那你猜猜,今晚沒有鐘彌,四哥他肯不肯出來”
盛澎一下急了“那把彌彌喊回來啊”
蔣騅淡定得多“你急什么,四哥都沒急。”
鐘彌準備回去時,看到游客手里拿了一盞精致漂亮的紙燈,上前問了店鋪,就在附近,于是她也去挑了一盞。
下拱橋,玲瓏十二扇門口還是人來人往,剛好聽見盛澎的抱怨聲“這彌彌也真是,怎么不打一聲招呼就走了也不說什么時候回來。”
“她跟四哥打了招呼,也要跟你打嗎”
“那我們等就算了,不能讓四哥也一直這么干等著吧”
沈弗崢說“等就等,沒事。”
鐘彌聽見了,嘴角沒忍住翹了一個小弧。
她微抬下巴,眉眼生動,打馬過長安般淌出一段風流意氣,揚聲道
“沈公子,我這不是來尋你了。”
沈弗崢目光一轉,越過游人。
她穿棉麻質地的無袖杏白裙,風琴褶,纖細手腕上疊戴彩寶手鏈,從拱橋高處走下來,打一盞紙糊彩繪的金魚燈,暖光融融,站在數步之外。
天太悶熱。
夜風不知道什么時候停了。
紙扇在他手上打開,扇面一搖,燥氣不減的風混著甫干的墨香,鐘彌就見他額前發梢微微掀動,一雙眼,映綴燈火,看人時卻波瀾不驚。
鐘彌的呼吸仿佛隨著遠遠的一息扇風,倏然一浮。
那是心動難抑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