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伯很久前就說過,咱們的彌彌小姐看似見人就笑,實則是個知書達理的冷肚腸,就是羅漢神仙到了她外公的院子里,第二天問她來客多少,她連十七還是十八都記不住。
外公將金箔盒子放在桌邊“難為你還記得。”
鐘彌在心里嘀咕哪有什么為難,他那個樣子,也不太好忘好嗎
大約抱著一點她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探聽心思,鐘彌回道“不止那天在外公這兒見過他,我之后還見過他。”
還不止一兩面。
“他幫過我。”
怕外公擔心,又說,“剛好遇見,隨手幫的,不是大事。”
至于是在什么場合幫的自己,就不好講給外公聽了。
外公坐在一旁的竹椅上,看鐘彌運筆,同小孩子說話一般的指引口吻“那有沒有謝謝人家”
一碼歸一碼,幫一回謝一次,這一次鐘彌筆尖定了兩秒說“還沒。”
外公端起茶碗,拂開的茶沫,輕淡出聲“有機會要謝人家,不過也沒什么關系,他不是計較這種事的人。”
紙上的青墨暈開,鐘彌心浮起來,為自然而刻意空出的停頓,越發不自然,致使她甫一出聲,捏筆的指骨都微微收緊。
“他不是計較這種事的人。外公很了解他嗎他好像是第一次來看外公”
外公望著窗外“很久,沒見過了。”
鐘彌斷斷續續勾著牡丹線條,思緒并不集中,想起那次在酒店露臺,他當著徐家夫婦的面說外公對他有授業之恩。
“那他,算是外公的學生嗎”
“他啟蒙,我倒是教過他寫字。”
鐘彌心道,原來還真沾了那么一點點授業的邊,她還當他那天就是隨便一說唬人的。
外公看著鐘彌,忽而一笑,故作回憶神情,“那時候,他好像才四五歲,站凳子上一練就是一個小時,不分心,哪哪都規矩,寫完字手上都干干凈凈的,哪像你小時候一堆人哄著都恨不得把筆硯打翻,現在都二十多歲了,你看看”外公一指她白色的喇叭袖口,“還跟花貓似的。”
鐘彌抬臂一看,果然沾了彩墨,但她不認,還要拉踩“太規矩了就是教條,藝術家就得有點自己的風格。”
外公一貫寵著她,歪理也肯應和“是是是,藝術家,歇歇吧,先喝口茶。”
鐘彌坐到外公旁邊捧起杯子“我才剛剛二十一歲,二十一歲不算二十多歲”
外公哄著“好好好,不算不算。”
鐘彌嘴里含著一口茶,從左腮移到右腮,盯著白瓷杯里漾開的淡青水紋,緩緩咽下茶水問“外公,那他多大啊”
“誰”
“沈弗崢。”
鐘彌立馬解釋,“就是他如果比我大太多,就算比我厲害也不算很厲害了,萬一超過一輪了,那都要差半個輩份了,差輩分的人怎么可以一起比較啊。”
“沒差那么多,”不知想起什么在算年紀,外公神情有一絲隔世般的悵然,“他今年不是三十,就是二十九吧。”
鐘彌微微張口,喃喃道“這么年輕就這么厲害么”
外公聽見了“他讀書早。”
“事事都先人一步。他爺爺教得好。”
最后一句似褒似貶,鐘彌沒聽懂,望著外公問“那這樣是好還是不好啊”
“好啊,”外公嘴角淡淡一抬,“不說他那一輩的堂表兄弟,恐怕滿京市,也找不出第二個了。”
“可外公以前不是說盛極必衰,木秀易折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