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檸用沉默來回應她。
江媽也沉默下來,回憶起她小時候。
她小時候的記憶,全是她奶奶對江外婆的謾罵,從村頭罵到村尾,罵她好吃懶做,連懷孕時,多吃一把豆子,都能罵上好幾個小時,因為江外婆也是個小腳女人,干不了重活,只能在家做些縫縫補補灑掃的活。
她奶奶是她爺爺后娶的妻子,是江外公的后娘,江外婆的后婆婆,她本身沒有生育,只收養了個被山澗的水沖刷下來躺在木盆中的女嬰,所有好吃的都給了那女嬰,也不給她和她的哥哥弟弟妹妹們,對于丈夫與前面妻子生的兒子,也就是江媽的父親,她并不曾打罵,卻時常用各種難聽的話罵江外婆。
江媽就是在看著江外婆被各種辱罵中長大的,她奶奶罵江外婆不會干外面的活,她就拼命的干活,家里家外一把抓,想以此來讓江外婆更好過些,江外婆一共生了七個孩子,她小腳,帶不了孩子,下面的弟弟妹妹全是江媽一把屎一把尿,身上背一個,手上牽兩個的拉扯大。
饒是如此,她奶奶依然每天罵江外婆,生產完第三天,就將江外婆趕出去放牛,放牛要淌過山澗冰冷的溪水,生產前一天,還讓江外婆去挑水,江媽看不過眼,就接過江外婆肩上的擔子,吭哧吭哧的挑著男人才有力氣挑的滿滿兩水桶的水。
江外婆不能挑堤壩,十四五歲的她,就跟著村里成年人,一起去挑江堤,挑河堤,挑不動,咬著牙也要硬撐,她以為只要她能干,把江外婆在外面不能干的活都干了,她奶奶就不會罵江外婆了。
她年輕時能干的名聲是怎么傳出去的就是這么傳出去的。
江媽或許自己都沒有發現,她現在的性格半點不像江外婆,反而和她小時候不喜的后奶奶,一模一樣。
江媽卻并沒有意識到這些,她只是想起了自己的娘,紅了眼眶。
她說“你阿婆可聰明能干了,不管什么花樣,她看一眼就會繡,你們小時候穿的虎頭鞋、小肚兜,都是你阿婆給你們繡的。”提起江外婆,江媽語氣里都是儒慕“你阿婆就吃虧在一雙小腳,不能走路,你阿公那時候當隊長,很多賬,都是你阿婆在后面幫你阿公算的。”
江檸也記得,江媽結婚時陪嫁的枕套枕巾,被套,上面都細細刺繡了很多吉祥的花樣,十分好看。
她現在回想起江媽的那些繡著各種紋樣的枕巾枕套被單,還有他們小時候穿的虎頭鞋、小衣服,都覺得,江媽一定是被江外婆愛著的,那么多的繡品繡活,一看就是廢了很多心神精力,如果不愛江媽,是不會繡那么多精美繁復的吉祥圖案的。
江外婆纖細柔弱,江媽強壯健碩,江外婆三寸金蓮,江媽一雙三十九的大腳,江外婆身體很弱,常年生病,江媽從小就把自己當牛使。
用江媽自己形容自己的話就是,“我就是個牛投胎,一輩子當牛做馬的命。”
除了一張臉長得像江外婆,江媽的性格也完全朝著江外婆相反的方向長大了。
江媽還在說著江外婆年輕時被她奶奶各種打壓辱罵的事,江檸卻陷入了自己的思緒中。
這里的女人,就像是被困在怪圈中,一圈一圈的輪回,她們對命運的不公,不敢反抗給壓迫她們的男人,于是就揮刀欺壓比她們更弱的女人。
江媽的奶奶對江外婆如此,江媽對她也是如此。,,